泥湯漫過門檻,汩汩往地窖裡灌。
陳平拖著半截斷碑,一腳深一腳淺地回來。
青石斷碑砸進泥地,咚的一聲,滿窖濁水都跟著一顫,盪開一層黑紅泥沫。石碑後面還拖著一張鼉妖屍皮,綠油油、溼淋淋,軟塌塌盤在水裡,乍看像條死去的大蟲。
一股江底爛泥的腥氣,漸漸散開。
地窖裡的油燈早滅了,只剩幾道雨光從磚縫裡漏進來,灰白慘淡,照不清人臉。
“誰?”
角落裡傳來一聲低喝。
幾個老卒同時按住刀柄。獨眼也好,渾濁的殘眼也罷,全都盯住了門口。
陳平沒有作聲。
他拖著斷碑走到窖中,慢慢抬起左臂,搭上石碑斷口。
暗淡的水光往鱗上一晃。
滿窖的呼吸聲,忽然全停了。
那已經不能算是人的手了。
從肘彎往下,密密覆著一層墨綠厚鱗。五根手指粗得像鐵樁,指尖各生出一枚三寸來長的黑甲,彎曲鋒利,如同五把生鐵打成的短刀。
鱗縫間不斷滲出墨汁似的黏液,混著絲絲水汽,順著手肘往下淌。指間的蹼膜時張時合,彷彿皮肉底下還藏著另一樣活物,正隨呼吸一鼓一縮。
“妖……妖怪!”
青芽低叫一聲,猛地抱住小石頭的胳膊。
兩個孩子帶著草堆上剩下的五個娃娃,慌忙往泥牆根縮。七八雙眼睛擠在黑暗裡,又怕又不敢哭出聲。
偏將營那幾個斷指老卒也變了臉色。
嗆啷一聲。
舊軍刀被拔出半寸。刀刃上滿是缺口,映著窖頂漏下的慘淡天光。
陳平臉上沒什麼神色。
他用鼉爪扣住斷碑,單臂發力。
幾百斤重的青石在泥地裡生生往前挪出三尺,石頭刮過碎磚,聲音刺得人牙酸。碑面翻過來,露出那些被江水泡得斑駁,又被利齒啃過的字。
“王平之呢?”
陳平開口,嗓音有些啞。
他僅剩的右眼透過暗處往裡看。那枚嵌進眼眶的老狗眼珠,不似人眼那般轉動,而是先往旁邊一滑,再慢慢定住,盯向地窖深處。
王平之靠在一口爛木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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