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角樓上的更鼓就響了。
陳平在營裡睜著眼躺了一夜。這偏將營的營房是土坯搭的,四面漏風,卻收拾得比平陽城任何一間官署都齊整。同鋪的十幾個新兵此起彼伏地打著鼾,有人、也有妖,那股子汗腥混著妖身上獨有的土腥味,在這狹小的屋子裡攪成一團。
他睡不著。
倒不是嫌吵。是他右眼深處那枚狗眼,總在暗處不安分地轉。這軍營四角都壓著符,角樓上嵌著鎮妖的法器,尋常妖物進了營,氣機便會被壓得死死的。陳平這一身東西,瞞得過測法石,未必瞞得過這一座大營整夜的窺探。
天矇矇亮時,龍五從隔壁鋪上蹦起來,一把掀開他的被角。
“起了起了,分伍去。”
分伍是在校場東頭。晨霧還沒散,掌簿官擺開條案,照著昨夜登記的名冊,一個一個地念。被唸到名字的,便由伍長領著,站到各自旗號下面。
陳平被分到了龍五那個伍。
“陳九,水行散修。歸龍五伍。”掌簿官頭也不抬。
龍五樂得拍了他一巴掌:“怎麼樣,我說我罩你吧。”
陳平沒理他,只掃了一眼這個伍。連同龍五和他,一共九個人。七個是莊戶出身的青壯,一個個膀大腰圓,看身手也就比村漢強些;還有一個,縮在隊尾,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懷裡抱著一卷發黃的竹簡,正閉著眼唸唸有詞。
“喏,就他。”龍五朝那道袍少年努了努嘴,“神神叨叨的。姓什麼來著……哦,姓張,道號我也不記,你叫他張道人就成。”
陳平看過去。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面黃肌瘦,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常年沒睡夠。他念到一半,忽然睜開眼,直勾勾地朝陳平看來。
那眼神像兩汪深不見底的井。
“你……”張道人盯著陳平,喉嚨裡發乾,“你身上,怎麼有兩張臉?”
陳平心裡一凜。
龍五卻哈哈笑出了聲:“又來了又來了,天天神神叨叨的。昨兒還說我龍角上蹲著個老太太,今兒又說陳九有兩張臉。陳九你別理他,他這人就這毛病,算卦算魔怔了。”
張道人沒再說話,只低下頭,又去翻他那捲竹簡,嘴裡嘟囔著:“算錯了,定是算錯了。”
陳平沒接這茬,心裡卻記下了這個人。
分完伍,便是正事——測骨。
昨日的測法石只是粗篩,今日才是天玄軍收人的正題。校場中央,早架起了一座一人高的青銅大鼎,鼎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篆,鼎口有青煙嫋嫋而出。人從鼎下走過,骨子裡修的是妖氣、是道炁、還是凡俗武人,鼎上的符紋便會顯出不同的顏色來。
掌簿官敲了敲冊子,喊道:“一個個來,站到鼎下,別磨蹭。”
隊伍動了起來。
一個牛角漢子走進去,鼎上符紋泛出暗黃,掌簿官便唱:“妖氣,土行,筋骨實,編入戰兵。”那漢子樂呵呵地走了。
又一個年輕道士走過,鼎紋泛青,掌簿官唱:“道炁,木行,靈臺清明,編入符將。”道士稽首退下。
輪到龍五時,這少年昂首挺胸走進去,鼎上符紋霎時亮起一片墨綠,隱隱有龍形在鼎身上游走。
掌簿官咦了一聲,抬眼多看了他兩眼:“巡水蛟,水行,龍種血脈。好苗子。編入戰兵,記個驍騎候補。”
龍五得意地朝陳平一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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