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的餘音在陳平顱骨裡轉了一圈,撞回來。
眼前發黑的那一瞬,他咬住後槽牙。
神魂裡第三頁天書上的火苗在跳,一下一下,朝著北邊,朝著那口鐘。每跳一下,掌心就燙一下。陳平把手按在心口,死死按住,拿胸口的肉把火苗壓回去。焦味頂到喉嚨口。
廣場上,人潮伏了一浪。香客們磕下去,抬起來,再磕下去。“仙君顯靈”的喊聲還在滾,一浪接一浪。沒人看他。
鐘沒有再響第二聲。
火苗又掙了兩下,慢慢伏下去,只剩餘溫,燙著掌心。
陳平抬起頭。香案前,三道人影已經轉身回了大殿。帷幔晃了晃,落下。布條底下那雙眼,再也看不見。
磬聲又響,連著三記脆的。黃衫少年們扯開嗓子:
“顯聖禮成。領恩的,西廊候著受名。香盡的,出觀去吧。”
人群湧動。一撥人往西廊去,一撥人往觀門這頭挪。陳平跟著後一撥,低著頭,小步走。
路不好走。廣場上全是人,青石地被膝蓋和鞋底磨得溜光。前頭一個胖漢子眉毛上掛著香灰,後頭一個婦人低聲念著經。空氣裡全是煙味、汗味,濃得人發昏。
陳平貼著牆根挪。挪到一處偏殿門口,人流擠了他一下,他朝旁邊偏出半步。
就這半步,他看見了門裡。
殿門半開,裡頭掛著一道青布簾。簾子被風掀起一角,裡頭的景象順著那道縫淌出來。
偏殿很深。兩排石臺,石臺上坐著孩子。
孩子有大有小,大的十二三歲,小的看著不過六七歲。一個個穿著黃衫,盤著腿,垂著頭,誰也不動。每個孩子兩手交疊,掌心之間插著一炷香,煙從香頭上冒起來。可孩子頭頂冒的煙,比那炷香還粗。
每個孩子天靈蓋上,都飄著一根灰白的線。一根一根,晃著,飄著,齊齊朝偏殿深處流去,像被什麼東西牽著。線過的地方,煙更濃。
最外頭那個孩子的後頸上,一塊圓疤剛結痂,紅還沒褪。孩子的臉蠟黃,腮幫子癟著,嘴唇半張,像是睡著了,又跟睡著不一樣。像紙紮鋪裡擺著的紙人。
陳平見過紙人。黑風山,老狗的洞裡,一排一排的紙人,風一吹也不動。
這些孩子跟那些紙人一個樣。
簾子那頭,一個黃衫少年抱著個小女孩走出來。女孩軟軟地垂著,腦袋往後仰,小手一晃一晃。少年把她放到一個空著的石臺上,擺好姿勢,把她的手捧起來,合攏,往掌心裡插了一炷香。
女孩頭頂,慢慢飄起一根灰白的線。先是細,後來越粗。
少年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點頭。
“點著了。”他說。
簾子落下。
陳平站在門邊。人流推著他往前,他就往前挪。摳著牆根的手指慢慢鬆開,牆上留著五道血印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摳的。
觀門近了。
門口有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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