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張臉一起喊,喊得人腦仁發麻。前頭幾個兵捂住了耳朵,槍都握不穩。
陳平盯著那巨香鬼。他看清了,那幾十張臉,全是被抽乾的人。他們剩下的那點念,沒走,被這陣收著,最後揉成了一個東西。這香鬼,是十里香火地裡積了幾十年的苦。
巨香鬼朝前邁了一步,灰水濺起來,潑了前頭的人一身。它掄起一條灰胳膊,胳膊上浮著十幾張臉,朝佇列砸下來。
“散開!”嶽鎮山吼。
陳平沒散。他朝前衝了兩步,右手一翻,水息翻湧。一條青灰的水龍自掌心竄出,纏上那巨香鬼的胳膊,猛地一絞。
水龍絞過,那胳膊上十幾張臉齊齊慘叫,香灰簌簌往下掉。可水龍鬆開的當口,那些臉又長回來,一張不少。
“燒不盡的。”陳平喘著氣。
他聽見韓鐵衣在後頭喊:“白翎,點它眼睛!它有幾十雙眼,先亂它!”
箭響。白翎的箭離弦,帶著哨音,一箭一個,射進那些黑窟窿眼睛裡。可那些眼睛只是臉,射爛一個,又浮出下一個。
巨香鬼咆哮一聲,灰氣從幾十張嘴裡噴出來。陳平被那灰氣兜頭一撲,眼前一黑,耳邊全是那些臉在哭。
就在這一片哭喊裡,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細,從幾十張臉的最深處,擠出來。
“還我閨女……把我閨女還我……”
是那個老婆子。
陳平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裡,那團火“騰”地燒起來。火苗極細,極甜,甜裡透腐。可這一次,火苗跳著,朝前頭那幾十張臉掙過去,又像是被什麼拽住,回頭,往他掌心裡那粒火種上勾。
火種動了。
掌心那粒紅點,像活了過來,燙得他皮肉生疼。一根線,從火種上繃出來,直直朝北邊拉過去,穿過灰霧,穿過幾十張臉,一直拉到火殿後頭那根香火煙柱上。
陳平順著那根線,往北望。
線的另一頭,有人。紅袍人。隔著整片灰霧,那布條底下的一雙眼,正朝這邊看著。
他看得見陳平。陳平也知道他看得見。
那火種,從頭到尾,都是紅袍人放在陳平手裡的。放他回營,就是放他帶著這粒火,一步一步,走進這陣裡來。
陳平把手攥緊了。火苗在指縫裡跳,那粒火種燙得他掌心發紅。他望著北邊那雙眼,慢慢把拳頭鬆開。
“這火,”他低聲說,“不是燒給我的。”
他轉身,衝著那幾十張臉,一掌拍出。
火落上去。這一次,火不躲,不閃,直直撲進那巨香鬼的胸口。幾十張臉在火裡一起尖叫,聲音尖得刺耳。可那火苗燒著燒著,最深處,那張老婆子的臉浮出來,嘴一張一合。
她沒再喊“還我閨女”。
她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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