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蹲下身,沒動殘廢的左手。他用沒廢的右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在龍五面前的石板上。
“噹啷”一聲悶響。
是一串珠子。
剛才在廢墟里,陳平從紅袍童屍那截斷裂的頸骨縫裡摳出來的。珠子是木頭的,一共十八顆,被屍油和香灰長年累月地浸泡,已經發黑,油光鋥亮。每一顆珠子上,都隱約刻著比頭髮絲還細的花紋。
龍五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沉重的腳步聲從後頭響起來。韓鐵衣走過來,道袍下襬沾滿了泥漿和符灰。他手裡端著個豁口的黑陶碗,裡頭是半碗熱氣騰騰的符水。
“喝了。”韓鐵衣把碗遞給陳平,銳利的目光掃過他死死纏著布條、還在滲血的左手,“傷到骨頭了。前面的營帳裡有接骨匠,去看看。再拖,這手就廢了。”
“死不了。”陳平用右手端起碗,仰頭一口灌了下去。苦,澀,帶著一股子濃烈的泥土和硃砂味,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把那股想吐的反胃感壓了下去。
韓鐵衣沒強求,他的目光轉而落在龍五手裡的那串珠子上。
他伸出兩根纏著硃砂紋的手指,從龍五掌心捏起一顆珠子,放在眼前轉了轉。
“菩提木。”韓鐵衣眉頭皺得更緊了。
“道觀裡,不該有這東西?”陳平問。
“道家不捻菩提。我們只用雷擊木或者桃木。”韓鐵衣把珠子扔回石板上,抬起頭,目光越過坍塌的火殿,看向南邊層層疊疊的山巒,“裡頭有股子陳年的死檀香味,還混著屍氣。三仙觀這等靠邪術收割人命的野路子,供不起這種料子。這是大寺裡出來的東西。”
“哪的寺?”龍五忽地站了起來,眼底的綠光像鬼火一樣閃了一下。
韓鐵衣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沒看龍五,只盯著南邊的雲。
“平陽郡往南,兩百里。光明寺。”
話音剛落,一連串沉重的鐵甲碰撞聲靠了過來。
嶽鎮山大步走近。這位像鐵塔一樣的主將,身上的銅甲崩掉了好幾片,肩吞上掛著乾涸發黑的血。那道斜貫全臉的刀疤,此刻透著一股子灰敗的疲色,但他站得極穩。
“留兩隊人,把這些百姓裝車。能拖回平陽郡的,一個都不準扔在這。”嶽鎮山看著韓鐵衣,聲音硬梆梆的,像從寬闊的胸腔裡直接砸出來,“道軍的符水夠不夠用?”
“勉強夠給他們吊住半條命。路上顛簸,還得死三成。”韓鐵衣答得乾脆。
嶽鎮山咬了咬牙,下頜的肌肉高高鼓起。他沒再廢話,轉身面向空地外圍的一隊輕騎。
“白翎!”
“在。”白翎翻身下馬,短弓背在背上,原本雪白的羽甲上沾滿了黑灰色的香灰。
“你帶斥候營,不用回平陽郡了。”嶽鎮山抬起粗壯的手臂,沾著血汙的馬鞭指向南邊,“往南探路。兩百里外,光明寺。給我摸清楚裡頭的底細。”
“遵命。”白翎動作利落,翻身上馬,一拉韁繩。百十騎斥候在馬蹄聲中散入晨霧中,漸漸遠去。
陳平站在原地,冰冷的晨風吹過,左袖管裡鑽心地疼,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啃食他碎裂的骨頭。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乾癟的童屍。
廢了的一隻手,得找個夠分量、夠兇的妖物,用起死回生法重新接回來。光明寺,聽著像是個有大活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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