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107章 · 驗印(1)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35分鐘前

大梢船碾過臨清大閘下的湍急渦流,開進江南的深水裡面,江面一下子寬了起來,水流動得也慢慢變緩。龐大的船體在黑沉沉的江水上穩穩當當地向前走。

寬闊的松木甲板上面橫七豎八躺著滿滿的人,都是剛剛從生鐵囚籠裡拽上來的沿河百姓,他們身上裹著又冷又臭的江水,皮肉被泡得慘白而且浮腫。上面還掛著滑膩的一層綠苔。幾百個人擠在一塊。就像剛從泥坑裡面撈出來的水鬼,抖抖索索地縮成一團。

避風的船舷邊上支起了四五口行軍用的大鐵鍋,粗木柴火燒得噼啪響,鍋裡面熬著又濃又黑的薑湯。熱辣辣的。生薑的辣味混著烈酒的沖鼻子的氣味。變成一股一股的熱氣,終於把甲板上那種死魚爛蝦的腥臭味衝散了一點。

龍五光著上半身站在大鍋旁邊。爐火把胸口的橫肉映得紅紅的。他手裡拿著長柄的木馬勺。把鍋沿敲得當當響,扯著嗓子喊周圍的鐵甲老卒幹活,老卒們提著粗瓷大桶,在百姓中間來回走。用手把乾硬的麵餅子掰碎了,狠狠地按進滾燙的薑湯裡面泡軟。一碗一碗地喂進那些快凍僵的百姓嘴裡。

小紙蹲在船艙黑暗的角落裡,膝蓋上攤著幾疊粗糙的白紙,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睛看著甲板,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靈活地牽動,幾百個沾著斑斑血跡的紙人好像活了一樣,在百姓身上來回跑動,紙人薄得像刀片一樣的手臂精準地劃過,咔嚓咔嚓幾聲脆響。把勒進活人皮肉裡面的粗麻繩全割斷了。掉下來的麻繩落在甲板上。滲出一攤一攤發黑的血水。

陳平一個人坐在船尾的粗纜繩盤上。他把身上那件撕成布條的粗布號衣扒下來。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江風特別冷。吹在他暗青色的水甲硬鱗上面,發出細小的摩擦聲,鎖骨下面和左肋邊上,兩塊像被圓規烙出來的焦黑死肉。邊緣微微翻卷著,正往外滲著殷紅的血珠。

他單手拎起一個沉甸甸的黑泥酒罈。用牙咬掉泥封。一點也沒有猶豫。直接把罈子舉起來,把滾燙辛辣的燒刀子倒進胸口的焦痕和左臂的血跡上面。

烈酒碰到翻卷的皮肉。立刻泛起一層細細的白沫。刀割一樣的劇痛順著神經一下子炸開。陳平臉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喉嚨深處壓出一聲低低的悶哼,他咬緊牙關,隨手抓起一塊粗糙的幹麻布。用力擦掉混著酒水的髒血,把傷口重新勒緊。

龍五端著兩隻粗瓷大碗大步走過來。把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塞到陳平手裡,自己仰起脖子把另一碗一口氣灌進肚子。

“他孃的。全是一群吃人的畜生。”龍五抹了一下嘴邊的酒水。一雙環眼惡狠狠地瞪著甲板上那些眼神麻木的百姓。他吐出一口帶著姜味的濁氣。聲音裡面藏著壓不住的殺機,“老子在北邊打戎狄的時候。死人坑見得數都數不清,也沒見過這麼慘的,好好的活人,被當成豬羊一樣扔進江裡喂王八,那些穿著官袍拜神龕的雜碎,全是拿老百姓的骨頭熬油點燈的東西。”

陳平端著滾燙的粗瓷碗。手指摩擦著碗邊粗糲的陶土顆粒。江風掀動他散著的黑頭髮。

“江南的水早就爛透了,”陳平仰頭把薑湯喝乾,把空碗扔在甲板上。聲音冷得像江底的石頭,“只要這幫吸血的偽神還在江裡立著廟。百姓就只能做泥裡的草芥。把它們連根拔掉。才可能蹚出一條活路來。”

陳平放下手裡的麻布,伸手伸進腰間的行軍皮囊裡,他摸出那幾塊被玄鐵斷槍砸碎的青銅殘塊。這是在臨清閘樓上。那個魚鱗偽官貼身戴著的“蛇紐假印”的碎片。

青銅殘塊的表面蓋著厚厚的綠鏽,斷口上黏著一層怎麼擦都擦不掉的黑紅凝血,一股極冷的腥怨之氣順著金屬表面直往手心裡鑽。

陳平的左眼忽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龍瞳光芒,右眼深處翻出慘綠色的兇光,他左臂上那層暗青色的水甲硬鱗一層一層倒豎起來,皮肉深處殘留的狂暴雷氣一下子被點著了。

滋啦。

一道刺眼的紫金電芒從陳平的指尖炸出來。像一條狂躁的雷蛇,狠狠扎進青銅殘印的斷口裡面。

狂暴的電火燒到印塊裡面那些吸食活人精血凝成的香火怨氣的時候。立刻爆發出一陣極其淒厲的尖叫聲,就好像幾萬只水鬼一起在烈火中慘叫一樣,陳平的識海深處,天書第五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被這股邪氣的香火怨氣激得劇烈地翻卷共鳴。

恐怖的異象突然出現在了陳平的視網膜上。

眼前的江面完全變了顏色。他清楚地看到手中那塊發黑的青銅殘印裡面。被生生的抽扯出來成千上萬條黏糊糊的血色香火線。血線跟活著的寄生蟲一樣。在空氣中不停地蠕動。沿著大運河汙濁的水脈。貼著水底的淤泥往南方瘋狂地爬去。

數不清的血線在江南龐大的水系裡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血肉蜘蛛網,把千里萬里都覆蓋住了,每一根血線的末端都連線著江底深處和兩岸高塔上面的水府和淫祠。惡臭的黑洞一個一個盤踞在節點上面。正貪婪的吸食著從四面八方匯攏過來的百姓血肉與殘破的國運。江南的水運已經被這張龐大扭曲的偽神網路完全吃乾淨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活人屠宰場。

陳平掌心裡的紫金電芒在劇烈的高溫當中熄滅了。青銅殘印完全化成了一堆飛灰。隨著風散落在江水裡面。

異象剛剛消失,陳平眼中那雙金綠色的瞳孔慢慢恢復了幽暗,胸口上那兩團焦痕在雷氣刺激之下猛然一陣抽痛,逼得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很重水汽的寒氣。

江面上的風向突然就變了。

本來呼嘯著的陰冷江風一點徵兆都沒有的停了下來,整條大江安靜得讓人害怕,只聽見木船破浪的嘩啦聲音,大梢船正前方的江面上,慢慢地升起來一片腥黃色的渾濁水霧。

這股霧氣像翻滾的黃泥湯一樣貼著水面滾滾湧過來,霧氣裡面混著一股非常古怪的防腐香料味,還有讓人想吐的百年老屍的氣味。一直往人的鼻子裡面鑽。

甲板上剛剛有了一點人氣的老百姓,聞到這股腥黃的霧氣之後。立刻就驚恐地縮起了身子,捂著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順著汙濁的江水。前面腥黃的濃霧裡面,模模糊糊漂下來幾個又大又笨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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