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平陽城的城牆垛口上,青灰色的條石被照得發白。
盤踞平陽長達五百年的三大家族和滿城的傀儡,在大火熄滅之後全部燒成了焦炭。
城頭上風很大。
王平之伸手解開了皮帶的扣子,玄鐵胸甲落在腳下的磚地上面,發出一聲很沉悶的響聲。
身後的三十多個殘存的士兵跟著卸下鎧甲和裝備,把帶缺口的斬馬刀和卸了弦的破罡弩整整齊齊的碼放在女牆的根部。
有幾個老兵從懷中掏出一沓一沓發黃發黴的紙頁。這些是平陽郡歷年扣下的河籍文書,上面畫著黑色的符水,記錄了數萬童男童女的出生日期,還有邊軍的戰士被世家強制轉入奴籍後按下的硃砂血手印。
王平之從腰間拿出火摺子,吹出一點點暗紅色的火星,按在了紙堆的一角上。
火苗舔著有點潮溼的草紙,濃煙裹挾著被燒透的紙灰飄上了半空,旋轉著落入到奔流的江水裡面。江灘邊的泥土鬆軟又潮溼,王平之帶著剩下的三十名老兵踩進了水灘裡面,大家一起把一根合抱那麼粗的柏木樁砸進了泥沙的深處。
木樁外面的皮被削掉了,露出了生木的白茬,上面沒有刻官階,也沒有刻軍功,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來。
三十個傷殘的老兵面向著江心,單膝跪進了泥水裡,雙手握拳橫在胸前,行了大洪天玄軍最初時候的軍禮。
江底下那七十二口沉沒了一百年的死囚生鐵重棺已經碎了,偏將營裡埋骨在異鄉的孤魂野鬼,和江神廟裡面那些死在祭臺上的小孩子們,順著這條清澈的江水一起流向了東海。
行完禮,王平之站了起來,抬手擦掉了剩下那隻眼睛裡流出來的渾濁淚水。
他一個人走回了城樓,把一本用油布包裹得非常嚴實的冊子拿了出來,放在平陽城門樓正堂的條石案几上面。那是嶽鎮山當年親手交給他的《天玄槍法總綱》,皮紙已經泛黃,但墨跡像是刀刻的一樣深峻。
王平之沒有把這本書帶走。
他把戰兵的長刀留給了城牆,把槍法的骨架留給了後面的人。老兵的脊背彎了大半輩子,從這一刻開始,平陽城的老百姓不用再向任何神像跪拜低頭了。
在西南方向三千里之外的地方,黑風山。
山裡面的煞霧已經散光了,滿山的野草蓋住了從前到處都是白骨的亂葬崗子。
半山腰一個背風的緩坡上面,有一間非常簡陋的黃泥草廬。
草廬的屋簷下面挑著一根細細的竹竿,竹竿頭上掛著一盞用粗紙糊成的八角風燈。燈裡面點著半截很普通的菜油蠟燭,沒有一點陰司香火的血腥味道,火苗在夜風裡面輕輕地晃動,透出昏黃又柔和的光。
山風吹過樹林,松濤一陣一陣的。
血符消失了,那一縷守了五百年的殘魂隨著微風,融化在了滿山的野草裡面。
山道的拐彎的地方,傳來了拖家帶口的腳步聲音。
幾個從北邊逃難過來的流民,牽著瘦弱的耕牛,揹著破破爛爛的包袱,在漆黑一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著。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大漢忽然停下了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指著半山腰上那盞亮著的普通紙燈,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發抖。
在夜裡趕路的人看見了光,就找到了可以避風遮雨的屋簷。
草廬前面的柴門沒有上閂,屋簷底下堆放著曬乾的柴火。五百年來深山裡面的陰婚和怨氣,在這盞樸實的紙燈下面,全都變成了人間的炊煙和平安。
在天地外面,在人間的盡頭那個永遠虛無的大歸墟深處。
這裡沒有日月的輪轉,沒有生靈的呼吸,是一片徹底死寂下去的荒蕪之地。
崩塌掉的天道神格和監護大樓全部化成了冷灰和碎屑,散落在虛空的縫隙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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