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這時候來了?”雷振邦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二點了,“白天不來,大半夜的趕路?”
“白天有鬼子的飛機,公路上捱了兩回炸,誰還敢走。”雷振國摘下帽子扇了扇風,長衫前襟全是灰,“晚上安全,鬼子飛機不來,路上清淨。”
他回頭朝卡車抬了抬下巴。兩個保鏢掀開油布,車斗裡碼著一排排木箱,箱子不大,但碼得很密實,從車頭一直排到車尾。
“上一批藥,爹說種類太少,讓我再跑一趟。”雷振國走到車尾,掀開最上面一隻箱子的蓋子,馬燈的光照進去,“這回湊的東西多,你看看。”
雷振邦湊過去看。第一隻箱子裡碼著一排排小玻璃瓶,標籤上印著德文和英文。他認出了幾個:可待因、樟腦注射液、生理鹽水、葡萄糖注射液。
“可待因,鎮痛止咳的。樟腦注射液,強心急救用的。生理鹽水,沖洗傷口、補液。葡萄糖,重傷員吃不進飯,打這個。”雷振國一個一個指過去,手凍得有點僵,“都是洋行那邊從香港轉過來的,德意志貨,正經原裝。”
他又掀開第二隻箱子。裡面是幾大瓶液體,瓶口用蠟封著,旁邊碼著幾盒藥片。
“來蘇爾,消毒用的。石炭酸,比來蘇爾勁兒還大,器械消毒全靠它。碘酊,傷口初期的消毒,比酒精好使。阿司匹林,退燒止痛。奎寧,治瘧疾的,這玩意兒金貴,我託了青幫的人才弄到兩盒。”
雷振邦拿起一盒奎寧,翻過來看標籤。整整一百片裝,兩盒就是兩百片,夠治幾十個瘧疾病人。
“還有這個。”雷振國掀開第三隻箱子。裡面是幾隻密封的鐵罐和幾盒針劑,“肝油球,補維生素的,夜盲和牙齦出血都管用。’’
‘’血清,凍乾粉,用的時候兌生理鹽水,重傷員輸血用。百浪多息,德意志那邊的新藥,說是能抗感染,比磺胺還早一代。”
雷振邦站在兩輛卡車之間,看著滿車的藥品,半天沒說話。
上次那批藥,五種,每種一百份,已經解了燃眉之急。這批藥,十幾種,堆了兩卡車,夠傷兵營撐到淞滬會戰結束。
“大哥,這些花了多少?”
雷振國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磺胺和破傷風是上回剩下的渠道,沒花多少。可待因和樟腦注射液是從德意志洋行走的,貴。’’
‘’奎寧和血清最貴,尤其是血清,幾盒就頂我綢緞莊一個月的利潤。算下來,這批藥大概花了我們商行四五個月的利潤。”
“四五個月?”
“嗯。爹說了,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家裡還能撐。藥你只管用,用完了再想辦法。”
雷振邦看著大哥那張風塵僕僕的臉,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他伸手在雷振國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哥,這批藥到得太及時了。”
“現在還很缺藥嗎?”
“缺。傷兵營裡瘧疾的打擺子,重傷員吃不進飯,器械消毒的來蘇爾快見底了。你這些藥,每一樣都用得上。”
雷振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回頭招呼兩個保鏢把車斗裡的油布重新蓋好,又對雷振邦說:“藥先卸在哪兒?你給個地方,我讓人搬。”
“不用卸。”雷振邦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七分。還有十三分鐘就是凌晨。看著兩輛並排停放的卡車,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大哥,你和保鏢先去旅部歇著,讓徐小武帶你們去。藥我來安排人搬。”
“你不一起過去?”
“我把藥清點一下,馬上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