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零三分。
煙幕從江面推過來,速度不快,但很厚。白煙貼著水皮子,像一堵移動的牆,把江面和灘頭之間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煙幕後面,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近。
雷振邦站在掩體門口,攥著電話。
他聽出來了——那聲音比裝甲艇的柴油機更沉、更悶,是木殼登陸艇的汽油機混著艇底拍水的悶響。
“各團注意,煙幕後面有登陸艇。放近再打。”
孟廣田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賀明遠那邊也通了。
然後煙幕裡閃了一下。
一道橘黃色的火光從白煙深處躥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炮彈拖著尾煙劃過煙幕邊緣,落在第一團和第二團的陣地前方。
炮彈炸開的時候,聲音不對勁。
悶,低,像是鐵罐子砸在地上。彈片飛散的方式也怪,不是橫掃,是往上散。
黃綠色的煙霧從彈坑裡升起來,慢悠悠地散開。
第一團前沿陣地上,離彈著點最近的一個機槍手第一個聞到了那股味道。
甜的。像爛蘋果。
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開始刺痛,眼淚嘩地流下來。喉嚨發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毒——”
他張嘴喊了一聲,只喊出一個字,就蹲在地上乾嘔起來。旁邊副射手二話不說,從揹包裡抽出防毒面具,一把扣在他臉上。
鬆緊帶勒住後腦,濾毒罐擰緊,下巴兜住。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戴好了!深呼吸!”副射手吼了一聲,自己也戴上了面具。
戰壕裡亂了不到十秒鐘。
然後所有人都動起來了。各班的班長扯著嗓子喊“戴面具”,老兵手把手幫新兵扣鬆緊帶,有人把面具戴反了,旁邊的人一巴掌拍過去,把濾毒罐擰到前面來。
一個年輕兵的手一直在抖。他捏著濾毒罐往臉上懟,懟了三次沒擰上。
旁邊的老兵伸手過來,一把擰緊,把他的下巴兜住。老兵隔著面具吼了一句,聲音悶悶的:“戴好了!別摘!摘了就死!”
年輕兵喘了幾口氣,空氣從濾毒罐裡過濾進來,帶著一股木炭和化學藥劑的怪味,但至少不刺鼻了。他用力點頭,攥緊了手裡的步槍。
黃綠色的煙霧從彈坑裡往外漫,像一層貼地的霧。漫過戰壕邊沿,漫過沙袋,從士兵的鋼盔頂上飄過去。
第二發毒氣彈落在更近的地方,彈坑離戰壕不到二十米。第三發落在戰壕後方,黃煙從背後包抄過來。
第一團陣地上,一個機槍手面具的濾毒罐被彈片打穿了。
他吸了一口毒氣,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火。他蹲在戰壕底部,雙手抓著面具想摘掉,旁邊副射手一把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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