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三千號人吃到第二輪的時候,電臺小屋的通訊兵又跑出來了。
這回跑得比上午還急,手裡攥著電報紙,腳底下絆了一跤差點摔進打穀場邊的排水溝,爬起來接著跑,嘴裡喊得嗓子都劈了。
“師座!長官部急電!顧長官親署!”
雷振邦正蹲在牆根啃第二個饅頭,聞言把饅頭往碗裡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接過電報紙。周明遠和侯金山幾乎同時湊過來,一左一右跟倆門神似的。
周明遠一邊湊一邊嘀咕:“顧長官親自署名,這待遇……師座,您這面子是越來越大了。”
“什麼叫面子大,”雷振邦抖了抖電報紙,“這叫貨好。你當指揮部是衝我雷振邦這個人?他衝的是倉庫裡那一千多箱電臺。”
他清了清嗓子,照著電報紙念:“雷旅長勳鑑:該旅捐獻通訊器材一千三百餘部、電話機兩千餘部、被覆線五千餘卷,數量之巨,實為淞滬戰場開戰以來所僅見。’’
‘’足見該旅忠勇為國之赤誠,長官部深表感佩。已令通訊處主任喻培棣上校率員兼程赴瀏河接收,務於今夜抵達,明日拂曉前完成交割,以便緊急運往前線配發各師。”
唸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
“另,該旅自開戰以來,先後捐獻重炮、高射炮、坦克、藥品、防毒面具及通訊器材,數量之巨、品類之全,實屬罕見,長官部諸同仁深感該旅忠勇體國之誠。’’
‘’此後該旅若有所需,無論兵員、裝備、經費或其他事項,可隨時電告長官部,顧長官面諭:凡力所能及者,當盡最大努力予以滿足。”
周明遠在旁邊聽到這一句,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師座,顧長官這是……主動開口了?”
“主動開口了。”雷振邦把電報紙翻了個面,確認背面沒有別的字,“顧墨三這個人,輕易不松這個口。他既然說了‘盡最大努力滿足’,那咱就別客氣了。”
他接著往下念:“又,據報該旅尚有藥品、彈藥若干,如蒙惠允,長官部擬一併接收,以應急需。此復。顧。”
唸完了,他把電報紙遞給周明遠,拍了拍手上的饅頭渣:“顧長官這回一個字都沒打官腔,全是‘急’‘速’‘即刻’。’’
‘’不過也能理解,一千三百部電臺擱誰手裡誰不著急?前線各師都在喊通訊靠吼,他當長官的耳朵都快被喊出繭子了。”
侯金山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雷師長,這個顧長官……什麼來頭?”
“顧墨山,第三戰區副司令長官,老蔣的嫡系。”
雷振邦蹲回去,拿筷子在地上比劃,“保定軍校六期步科出身,北伐的時候是第一軍第三師師長,後來當過蘇省主xi、軍政部次長,松戶會戰開打之後,他是實際上的前線總指揮。’’
‘’委員長那邊遙控大局,具體到淞滬這一攤子,排兵佈陣、調兵遣將,都是顧墨三在操持。”
他拿筷子在地上畫了個圈:“這個人打仗有兩下子,搞政治更有一套。你看他這封電報,前面誇咱‘忠勇體國’,後面問咱還有沒有藥品彈藥,中間夾一句‘盡最大努力滿足’,這叫說話的藝術。’’
‘’他要是一上來就開口要東西,顯得長官部貪得無厭;先說給,再說要,面子裡子都有了。”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那他這個‘盡最大努力滿足’,咱還真能提要求?”
“提。為什麼不提?”雷振邦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過提要求之前,有件事咱得先自己捋順了——”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打穀場上三千號蹲在地上扒飯的新到補充兵,又看了看獨立師那些端著碗的老兵,臉上的表情慢慢從“今天伙食不錯”變成了“有件事我得跟你們掰扯掰扯”。
“老周,你算算,咱現在有多少人?”
周明遠掏出小本子,翻了兩頁:“全師原先六千出頭,加上今天到補充兵兩千九百五十八人、炮兵學校學員八十人、防空學校學員四十人、裝甲營車組一百二十人,攏共九千一百八九十人,再把機關、後勤、輜重、衛生隊全算上,差不多九千三。”
“九千三。”雷振邦拿筷子在地上畫了三個圈,“可我這獨立第一師的編制,底下只有三個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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