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打到飯的兵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娃,端著碗蹲到牆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又抬頭看了看老趙,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旁邊的老兵湊過來:“咋了?嫌肉少?”
年輕娃搖頭,使勁搖頭:“不是……我、我半年沒吃過豬肉了。上次吃肉還是過年,村裡地主家殺豬,我蹲牆頭看了半天,人家扔了塊豬皮給我。”
老兵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吃。以後跟著獨立師,天天有肉。”
年輕娃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嚼了兩下,眼淚混著米飯和肉湯一起嚥了下去。
隊伍裡越來越多的兵打到飯蹲在牆根吃。剛開始還有人說話,後來漸漸安靜了,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偶爾吸溜湯的動靜。
一個補充團的老兵端著碗蹲在打穀場邊上,吃兩口就停一下,盯著碗裡的肉發愣。
旁邊的獨立師老兵問他咋了,他搖了搖頭:“以前在保安團,一天兩頓稀粥,三個月沒發餉。到了這兒,頭一頓就是豬肉燉粉條。我、我有點不信。”
獨立師老兵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吃。師座說了,明天還有。”
打穀場另一頭,錢大柱端著碗蹲在雷振邦旁邊。碗裡的豬肉燉粉條還冒著熱氣,他卻沒有急著往嘴裡扒,而是拿筷子在碗沿上頓了頓,一邊吃一邊壓低了嗓子說:“雷師長,我跟您說句實話。”
雷振邦正嚼著饅頭,聞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說。”
“我接命令帶這兩千人過來的時候,心裡還真犯過嘀咕。”
錢大柱把筷子擱在碗上,沒去看雷振邦的眼睛,“補充團嘛,到哪兒都是後孃養的,能吃飽就不錯了。我尋思著,到了這邊也就是尋個活路,別的沒敢多想。”
“結果到了您這兒——”他指了指碗裡的肉,那肉片切得厚實,油光光的,“頭一頓就是豬肉燉粉條。您知道我那些兵在保安團吃的是啥?’’
‘’稀粥能照見人影,饅頭是雜糧面摻鋸糠,當兵的嘴裡淡出鳥來,走路腿都發軟。”
雷振邦啃了口饅頭,不緊不慢地嚼完嚥了,才說:“弟兄們都是好樣的,打起鬼子來不含糊。我雷某人就信一條:我的兵只能戰死,不能餓死!但凡我有一口乾的,就不能讓弟兄們喝稀的。”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是砸在地上的鐵砣子,落下去就一個坑。
錢大柱聽了,沒接話,低頭把碗裡的肉一塊一塊扒完,又把粉條連湯帶水地吃乾淨,這才抹了把嘴,抬起頭說:“師座,我那兩千號人,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人了。您指哪兒打哪兒,絕不含糊。”
吃完飯,雷振邦把碗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周明遠喊了一聲:“老周,下午把這兩千號人過一遍篩子。”
周明遠正蹲在旁邊扒飯,聞言抬起頭:“篩子?怎麼篩?”
“先篩技術兵。會修槍的、會修炮的、會開車的、會發電報的、會看圖紙的、會算賬的、當過鐵匠木匠泥瓦匠的,全給我挑出來。’’
‘’再篩文化兵。念過書的、識字的、上過學堂的、當過賬房先生的、當過教書先生的,單獨列一隊。”
周明遠掏出小本子記著:“技術兵和文化兵篩出來之後呢?”
“單獨編隊,集中培訓。技術兵往炮兵營、高射炮營、裝甲營、通訊營、輜重部裡塞,讓老孫、孫傳德、吳連長、沈志遠、方誌誠他們帶。’’
‘’文化兵往旅部團部營部裡塞,當文書、當參謀、當通訊員,會算賬的往後勤部塞,跟著陳有福學管賬。”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分三塊,補充到三個旅。孟廣田、賀明遠、祁大勇一人領一塊,打散了編進各團各營。老兵帶新兵,一幫一,三天之內把花名冊報上來。”
周明遠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雷振邦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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