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路顛回師部的時候,沈軍醫已經把傷兵營手術棚裡的器械全擺開了。
雷振國今晚剛送來的乙醚頭一回派上用場——兩個衛生兵搬出那罐貼著德文標籤的乙醚,沈軍醫拿注射器抽出來,滴在紗布罩上,手術棚裡立刻瀰漫開一股甜得發膩的怪味。
老周被抬上手術檯的時候,人已經半昏迷了,嘴唇白得跟紙一樣,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滲,把抬他進來的兩個兵袖口都染紅了。
沈軍醫湊近看了一眼傷口,拿剪刀把老周的灰布短褂剪開,露出左胸第四肋間那個拇指大的彈孔,邊沿燒得發黑,血沫子混著氣泡往外冒。
“肺葉穿了,氣從胸腔裡漏出來,得趕緊把口子堵上。”
沈軍醫頭也不抬,朝衛生兵伸手,“止血鉗!縫合線!把那罐新到的乙醚遞過來,劑量給足,這手術沒麻藥做不了。”
雷振邦站在手術棚外面,簾子被夜風吹得一掀一掀的,裡頭馬燈的光晃來晃去,照出沈軍醫弓著背的身影和兩個衛生兵來回遞器械的胳膊。
雷振國坐在旁邊的彈藥箱上,長衫前襟上全是老周蹭上去的血,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發抖,眼睛盯著手術棚的簾子,半天沒眨一下。
小趙保鏢的遺體停在棚子另一頭,蓋著從卡車上扯下來的油布,徐小武帶著兩個警衛營的兵在旁邊守著。
手術棚裡傳來沈軍醫的聲音:“彈頭找到了,卡在第五肋骨下沿,再偏兩公分就是心臟。止血鉗夾住了,別動——好,鑷子。”
又過了一會兒,沈軍醫的聲音又響起來:“氣胸嚴重,得把胸腔裡的積血抽出來。拿吸引器,動作輕點。”
雷振邦站在外面,聽著裡頭器械碰撞的聲響和沈軍醫壓低嗓子報的術語,一句也聽不懂,但每一聲“止血”“夾住”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扭頭看了一眼大哥,雷振國坐在彈藥箱上,腰彎著,兩隻手攥著膝蓋,臉上的表情從傍晚的疲憊變成了此刻的沉。
“大哥,抽根菸?”雷振邦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遞過去。
雷振國接過去,雷振邦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大哥抽了兩口,煙霧在夜風裡散得很快,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老周跟我跑了六年。頭兩年在蘇州碼頭上管卸貨,後來跟我跑滬上,押車、看貨、盯人,從沒出過岔子。家裡老婆在蘇州,兩個小子,大的那個今年剛上中學。”
雷振邦沒接話,掏出自己的煙點上,抽了兩口。手術棚裡沈軍醫又喊了一聲“吸引器”,緊跟著一陣咕嚕咕嚕的抽吸聲。
“小趙才跟了我半年。”
雷振國接著說,嗓子有點啞,“是我從蘇州老宅帶出來的,他爹在雷家綢緞莊站了二十年櫃檯。’’
‘’這孩子話不多,手腳利索,上回從滬上回來,他娘還託人帶了雙布鞋,說謝謝雷家給口飯吃。”
雷振邦把煙掐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今晚的事,怪我。路是我定的,結果在我防區邊上讓我的家人捱了鬼子的打,我這個師長難辭其咎。”
雷振國抬起頭,看了弟弟一眼,搖了搖頭:“振邦,鬼子到處都有,走哪條路都一樣。你別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不一樣。”雷振邦蹲到大哥面前,“在我防區邊上,讓我的家人捱了鬼子的打,就是我的責任。趙保鏢沒了,周保鏢差點也沒了。這筆賬,獨立師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好的紙條,是他剛才趁手術的時候拿鉛筆寫的一份撫卹方案:“趙保鏢,按獨立師陣亡標準,三千塊大洋撫卹,明天我派人送到他家裡去。’’
‘’周保鏢,重傷,五百塊大洋營養費,養傷期間工錢照發,另外再加兩百塊壓驚費,回頭讓陳有福從後勤賬上直接撥。”
雷振國愣了一下,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著弟弟:“三千塊?振邦,這……國軍陣亡撫卹的標準不是三十塊嗎?你給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