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二十分,煙幕推到灘頭前方八百米,開始變薄。
江面上的發動機聲已經響得不用望遠鏡都能聽見了,悶沉沉的,混著履帶碾過鐵皮的嘎吱聲。
孫傳德蹲在一號88炮的瞄準鏡後面,右手搭在方向機上,手指頭沒動,眼睛盯著煙幕最薄的那一段。
“來了。”
第一艘裝甲艇從煙幕後面鑽出來的時候,艇艏的鋼板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排成三列橫隊往灘頭衝。
後面跟著烏泱泱一片木殼艇,每條艇上擠著二三十個步兵,艇艏架著歪把子機槍。
孫傳德沒急著喊開火。等第一排裝甲艇進到一千五百米,他才朝傳令兵抬了下下巴。
“傳下去——88炮放平,穿甲彈,瞄準裝甲艇艇身。蘇羅通打艇上的機槍手,別打鐵殼子。捷克式等鬼子步兵下水再開火。”
命令一層一層傳下去,前沿陣地上響起一片拉炮閂和壓彈匣的聲音。
鄭德貴在一連陣地上蹲著,親自操一號炮。瞄準鏡裡套住衝在最前面那艘裝甲艇,艇艏的鋼板被晨光照得發白,艇面上蹲著幾個機槍手,歪把子的槍管從護盾後面伸出來。
“一千二百米,穿甲彈,直接瞄準——”
他停頓了一拍。
“放!”
八十八毫米穿甲彈衝出炮膛的聲音跟高爆彈完全兩回事,更尖、更短,像有人拿鐵棍在鋼板上猛敲了一下。
炮彈擦著煙幕邊緣飛過去,一頭扎進第一艘裝甲艇的艇艏鋼板。
炮彈穿進去的時候在鋼板上掏了個拳頭大的洞,緊接著在艇身內部炸開,碎片和人體從艇艉的艙口和舷側往外飛。
裝甲艇猛地一頓,艇艏往下一沉,江水從破口灌進去。艇上的歪把子機槍手被氣浪掀翻在艇板上,機槍摔進水裡。
“命中!繼續打!”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緊跟著打出去。鄭德貴一連的十二門88炮全部放平,穿甲彈一發接一發砸向裝甲艇編隊。
衝在最前面的四艘裝甲艇在灘頭前八百米的水面上被挨個點名,一艘從中間裂開,兩艘艇艏翹起來沉進江裡,最後一艘被擊中輪機艙,速度驟降,橫在水面上擋住了後面木殼艇的路線。
蘇羅通營屬火力排同時開火。
二十毫米高爆燃燒彈打不穿裝甲艇的鋼板,但炮手們瞄準的是艇面上的人。每營四門蘇羅通,十八個營七十二門,密集的曳光彈道從灘頭往江面上掃,打在裝甲艇的鋼板上濺起火星,打在艇面機槍手上就是一團血肉。
一個歪把子機槍組剛把槍架起來,三發二十毫米炮彈同時命中護盾,護盾被掀翻,後面的射手暴露在彈雨裡,兩梭子掃過去,人從艇板上翻進江裡。
木殼艇上日軍步兵開始跳船。水沒到腰,步槍舉過頭頂,踩著泥往灘頭衝。薛嶽團前沿的捷克式機槍手早就在等這一刻,每營三十挺,三個團一百八十多挺捷克式同時開火,七點九二毫米尖彈在灘頭上織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彈幕。
第一旅二營六連的機槍位上,一個姓趙的機槍手蹲在戰壕裡,槍托抵肩,打光一個彈匣換一個彈匣。副射手蹲在旁邊把壓滿的彈匣一個個遞上去。
槍管打紅了,副射手直接換上新槍管,舊槍管扔在戰壕底部,燙得稻草冒煙。
衝上灘頭的日軍步兵一排接一排倒下。
一箇中隊勉強衝到鐵絲網前面,迎面撞上三挺捷克式的交叉火力,中隊長揮舞著軍刀喊衝鋒,剛喊了一聲就被三發子彈同時命中,倒在灘頭線上。後面的兵被屍體絆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子彈釘在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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