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把選單遞上來,林言沒翻,直接說:“牛排,十分熟,配黑椒汁。再來一份意式炒飯,兩份蘑菇湯,兩杯紅茶。”
說完把選單合上遞回去,又補了一句,“炒飯跟牛排一塊兒上,別分先後。”
服務生拿筆記了,笑著應了一聲“還是老規矩”,收走選單退下去了。
韓二狗坐在對面,椅子只坐了前半截,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珠子滴溜溜轉著打量四周。
白桌布、銀刀叉、每張桌子上還擱了朵小瓷瓶插的鮮花,窗戶外面就是靜安寺路,梧桐葉子黃了大半,車來人往的。
“林醫生,您這一個月來十幾二十回……”韓二狗壓低聲音,像是怕旁邊桌聽見,“得花多少錢啊?”
“又沒讓你掏。”林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掙的錢不花留著下崽?”
韓二狗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牛排先端上來的,鐵盤子滋滋冒油,黑椒汁澆上去騰起一股熱氣。
林言拿起刀叉,三兩下切好,用筷子夾起牛排,然後衝韓二狗抬了抬下巴:“吃啊,別光看著。不會用刀叉就用筷子,跟服務生要一雙就行。”
韓二狗盯著面前那把叉子和一把刀,比劃了兩下,切出來的牛排塊大的大小的小,有一塊還滑到桌布上去了。
他臉一紅,乾脆沖服務生招了招手:“勞駕,給我雙筷子。”
筷子拿來之後,韓二狗利索多了,夾著牛排往嘴裡塞,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這牛肉真嫩,跟我老家集市上買的那種老黃牛不一樣。”
“進口的。”林言頭也沒抬。
意式炒飯端上來的時候,韓二狗愣了一下:“林醫生,我沒點這個。”
“我給你加的。光一份牛排怕你吃不飽,炒飯頂餓。”
韓二狗捧著那盤炒飯,沒說出什麼客氣話,低頭扒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
兩個人吃了一陣,韓二狗把嘴裡那口飯嚥下去,擱下筷子,湊近了些:“林醫生,我跟你說個事,您那石庫門房子,現在價格翻倍了。”
林言手上沒停,臉上做出個意外的表情:“翻倍?我那房子買的時候才多少錢,這才多久?”
“可不是嘛。”韓二狗拿筷子頭點了點桌面,
“之前就漲了六七成了,就這一個月的事。您猜怎麼著?還不是公共租界那邊不太平了。前面報紙上那篇文章,把日本人怎麼定點收拾英美荷那些有錢人的事全給抖出來了,什麼入股啊、羅織罪名啊、暗殺啊,寫得明明白白。
現在公共租界那幫有錢的洋人、還有跟洋人做生意的中國老闆,全在往法租界搬。霞飛路、巨福路那一片的房子,掛出來一套搶一套,房東坐地起價,翻倍都算客氣的。”
林言用筷子夾起一塊牛排,擱嘴裡慢慢嚼著,心裡門兒清。
那篇文章是他寫的,登出來之後效果比他預想的還猛。
公共租界的資金往法租界跑,房價上漲,說明貝當那邊夏克拉公寓的房子根本不愁賣,甚至還能再抬抬價。
公董局這波賺得盆滿缽滿,往後在法租界說話腰桿更硬,對日本人的態度也能再橫一點。
“你那房子買得早,賺了。”韓二狗又扒了口炒飯,含糊不清地說,“我聽說巨福路那頭新蓋的公寓,光定金就收了好幾萬,貝當那個法國佬天天在公董局裡頭笑得合不攏嘴。”
“你倒訊息靈通。”林言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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