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眼底只剩沉得化不開的凝重，“再發八百里加急，送天京城。顧九思已重回天人境，孤身入境，請陛下與朝中速速定奪——這等人物，已經不是我們邊關守軍能攔得住的了。”
風沙捲過狼藉的大營，滿地昏死的兵士靜靜躺著，像在無聲印證著那道身影的恐怖。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大靖安穩了五年的日子，從這一掌落下開始，就要徹底結束了。
大靖東部，萬毒谷。
幽綠瘴氣順著溝壑緩緩流淌，毒草遍地，蟲豸橫行，整座山谷都透著生人勿近的陰森。
鬼門主殿深處，燭火搖曳，鬼門門主孟玄正捻著一枚漆黑毒蜈。
下首坐著個身著湖藍內官常服的宦官，眉眼陰鷙，臉頰還帶著幾分未褪的舊痕，正是當朝東廠提督魏高。
“孟門主，”魏高階著茶盞，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陰惻，“咱家臨來前，陛下特意叮囑過，錦官城的差事務必辦得乾淨。你們鬼門躲在暗處行事方便，只要不留痕跡，朝廷給你的好處，只會多不會少。”
孟玄嗤笑一聲，將毒蜈放回玉盒，枯瘦的臉上滿是不屑：
“魏提督放寬心，老夫已經聯絡了無面樓錦官城據點，重金請了金牌刺客出手，斷無失手的道理。
再說那顧九思，不過是個修為盡毀的落魄宗師，就算查到點蛛絲馬跡，難不成還敢闖我萬毒谷？借他十個膽子！”
魏高聞言也扯了扯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怨毒，斷雲隘前他受的屈辱，至今還記在賬上。“他最好安分些。”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著案沿，語氣沉了幾分，轉入正題：“對了，陛下還有口諭帶給孟門主。近來京中幾家宗門暗中勾連寧王，背地裡小動作不斷，陛下的意思是，讓鬼門近期出手清理掉。做得乾淨些，別留下尾巴，也好敲山震虎，讓江湖上那些不長眼的都安分點。”
孟玄捻著頷下枯須，陰惻惻笑了一聲：“提督放心，不過是幾個二三流的宗門罷了，老夫派幾隊弟子走一趟便是，保管他們滿門悄無聲息地從世上消失。”他語氣裡滿是不屑，在他眼裡，尋常宗門和砧板上的魚肉沒什麼區別。
魏高點點頭，又和他閒談了幾句京中動向，說起近日朝堂清洗世家的風波，話裡話外都在暗示陛下正著手整肅江湖與朝堂，鬼門只要盡心辦事，日後好處只會更多。
孟玄聽得心頭火熱，連連應下，只當自己是陛下手裡最得力的一把刀，全然沒察覺其他。
聊罷正事，魏高便起身告辭：“京裡事務繁雜，咱家不便久留，這就啟程迴天京城覆命。錦官城那邊有了訊息，門主記得第一時間傳信東廠。”
“提督慢走，老夫就不遠送了。”孟玄拱了拱手，目送魏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瘴氣裡。
山道上，魏高帶著兩名隨從緩步前行，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恭謹漸漸褪去，眼底掠過一抹冷淡的譏誚。
孟玄還真當自己是陛下倚重的左膀右臂，殊不知早就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這幾年鬼門勢力膨脹得太快，門徒遍佈各州郡，私藏毒物、暗養死士，早已越過了陛下的底線。
只是鬼門藏在萬毒谷天險裡，朝廷貿然出兵損耗太大，而且大靖都知道鬼門是陛下的暗刀，若是陛下親自出手必定會落人口實。
如今借刺殺顧九思一事引那尊煞神上門，正好借他之手連根拔了鬼門這顆毒瘤。
魏高抬眼望了望東方天際，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陛下敢布這局，自然有對付顧九思的底氣，顧九思就算真踏平了萬毒谷，等他意氣風發闖到天京城下，等著他的也只會是死局。
借刀除患，請君入甕。
這一步棋，陛下走得實在高明。
他冷笑一聲，加快了腳步，萬毒谷的覆滅，從他們接下刺殺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