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峻那句話落地，殿裡沒人接，空氣瞬間僵住。
高臺上覆著銀紗的沈霧嵐依舊半靠在青玉榻上，一言未發。她只抬了抬眼，目光透過輕紗淡淡掃向賀峻。面上不見怒意，可沉鈍的威壓順著空氣漫下來，一時間，誰都不敢貿然開口。
在場的眾人都沒料到，賀峻會當著城上的面，把話說得這樣不留餘地。
殿中鴉雀無聲。
賀峻說完，卻並不覺得自己逾矩。他本就是執戟司長，掌息霧城內外巡防、緝拿追索，沈聽瀾滯留在外久不歸族，本就在他權責之內，這話由他來說，理所應當。拖了這麼多年，如今派阿窈親去，還是空手而歸，他肚裡那點火氣忍到現在才冒頭，已經算是剋制，他下頜微抬，朝高臺方向掠了一眼，分明是在等城上表態。
高臺上沒有回應。
沈霧嵐的目光在賀峻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像看完一件不必立刻處置的事。眉眼無喜無怒，不點頭，也不搖頭，並不接他這個話頭。
殿裡眾人都看在眼裡——城上不接，就是不應。賀峻把話都說到 “不認來處”的份上，城上卻連一句 “知道了” 都吝於給出。
滿殿的目光還懸在高臺之上，阿窈笑了，她先朝高臺方向微微欠身，姿態乖順。
“姐姐，賀司長這話，倒像是我阿窈辦事不力似的。”她聲音甜軟，尾音還帶著點委屈，“聽瀾哥是什麼人，我哪裡有本事硬綁他回來？他只稍松一絲內息，不過一個字，我精心養了大半年的寶貝愧花便盡數消散。我若是再逼得緊些，今日這殿上，怕是連回來複命的我，你們都見不著了。”
賀峻臉色微沉，眉峰驟然一擰。他本想借著沈聽瀾不歸這件事，逼眾人認同強索的法子，沒料到阿窈輕飄飄幾句，直接把利害擺到了明面上，還藉著委屈的調子，堵得他不好再追責。
“些許靈植而已。”賀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任務為重，你該想盡辦法把人帶回來，豈能因為一件外物折損，便空手摺返？”
阿窈偏頭，看向賀峻，笑眼彎彎，話卻不軟。
“賀司長說得輕巧。那愧花不是尋常花草，是耗著我的靈息一點點養出來的引子，專用來探聽、牽住聽瀾哥的靈脈。大半年心血，毀於他一字之間。連靈引都受不住他一字之力，我若強逼，下一道散的就是我的靈脈了。賀司長若覺得我本事不夠，不如您親自去一趟？執戟司的威名，聽瀾哥總該給幾分面子。”
賀峻被那句“不如您親自去一趟”堵在原地，臉色沉了沉。
“阿窈，休要詭辯。執戟司自有城上調遣，豈容我私自貿然動身。”
阿窈依舊彎著眼，一副純良無害的模樣。
“原來如此。”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賀司長有穩妥法子呢。既然賀司長也不便前去，那我當初盡力一試，沒能帶回人，好像也算不上失職吧？再說，聽瀾哥回不回來，本來就不是單憑一道命令就能決定的。暗脈的位置空了這麼多年，族中都沒急。賀司長今日這一句‘不認來處’——”她頓了頓，笑意淺了半分，“是替姐姐說的，還是替自己說的？”
“阿窈，你——”
賀峻的臉都氣繃了，一口氣卡在喉頭，到底沒再追著阿窈問責。他若再糾纏，倒顯得真有什麼私心。
左側，戴銀絲眼鏡的青年動了。
“賀司長。”沈景辭開口道，“沈聽瀾當年離開，是族中允准的。規矩上，挑不出他的錯。暗脈的位置一直留著，也是族中的意思。他回不回來，不是一句‘不認來處’能定性的。”
紅馬尾的沈纓緊跟著接話，語氣敞亮又衝：“要我說，這事急不得。暗脈的位置空了這麼多年，也沒見天塌下來。當年那攤子事，他扛完了，如今在外頭歇幾年，也歇得。賀司長這麼急著把人綁回來，是族中真有急事，還是怕他不回來，有些事沒人扛？”
“沈纓，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
“我說的是實話。”沈纓聳了聳肩，“實話不中聽，賀司長多擔待。”
右首，褚玄長老緩緩開口：“賀司長。大家說得也在理，聽瀾當年離開，是按族中規矩走的，明脈那邊也是族中點了頭的，去留原不在強逼之列。”
賀峻往前半步，拱手朝向高臺：“城上，當年放他離開，的確自有考量，是族中諸老念他心裡有結。但規矩是規矩，情分是情分。召回令留在他手上，意思是隨時可回，不是讓他拿來做護身符，在外面逍遙自在。如今阿窈帶著命令前去，他連一點薄面都不給，再拖下去，沈家老一輩的耐心——”
“賀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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