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切維奇今年六十五歲，是從明尼蘇達一路拼殺到舊金山的傳統商業銀行老派鐵腕人物。
因為昨晚接到電話太晚，他是今天早上天沒亮從西海岸坐了五個小時的私人飛機趕過來的，眼底帶著明顯的紅血絲，臉上更是一層毫不掩飾的寒霜。
“傑米。”科瓦切維奇走過來，腳步邁得又重又急，“你在車上看《華爾街日報》了嗎？”
“看了。”戴蒙解開西裝紐扣，臉色同樣不太好看，“一點十二分發的。漢克的公關團隊動作很快。”
“這簡直是強盜行徑！”
科瓦切維奇壓低了聲音，但胸膛起伏得很厲害，花白的鬍子都在微微發抖。
“昨晚漢克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只說是召集幾家大行來華盛頓商量一下如何落實TARP的市場穩定措施。結果我剛下飛機，報紙上就已經替我決定好要向政府出賣富國銀行的股權了！”
戴蒙看著這位平時在銀行業協會里就以脾氣火爆著稱的老同行，默不作聲地和他並肩往走廊盡頭走。
“還有今天早上倫敦公佈的那個方案，你看到細節了嗎？”
科瓦切維奇一邊走一邊咬著牙算賬，“英國財政部收蘇格蘭皇家銀行和HBOS的優先股，股息率定在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而且直接剝奪了普通股的分紅權，連古德溫（RBS執行長）都被他們當場踢出局了。
漢克要是覺得今天下午把我們關進屋子裡，就能把英國人那套社會主義國有化的東西往富國銀行頭上套，他就是在做夢！”
戴蒙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說實話，在走上這層樓梯之前，戴蒙腦子裡也在飛快地盤算著同一筆賬。
摩根大通不是雷曼，也不是花旗。過去兩年，當華爾街那幫同行在次級抵押貸款和CDO裡瘋狂加槓桿裸泳的時候，戴蒙死死管住了摩根大通的資產負債表。今年三月，他是作為救世主幫美聯儲收了貝爾斯登；
三週前，他又吞下了華盛頓互惠銀行龐大的儲戶存款網路。
就在剛剛過去的九月底，摩根大通還在公開市場上順暢地融了一百億美元的普通股，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超過百分之八，賬上躺著上千億美元的充裕流動性。
在戴蒙原本的劇本里，這場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本該是摩根大通徹底一統江湖的加冕禮。
只要華盛頓忍住別搞一刀切，再讓市場自然出清兩個星期——花旗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就會徹底爛透，美林和美國銀行的合併也會陷入泥潭，到時候摩根大通可以用一美元一磅的白菜價，把這些百年老店最核心的財富管理、海外清算和企業客戶一塊塊全挑走。
而富國銀行的科瓦切維奇也是完全一樣的算盤。富國銀行紮根西海岸，做的是最傳統的房貸和社群存貸業務，壓根沒碰紐約投行那些複雜的衍生品毒藥。
就在不久前，科瓦切維奇剛剛在沒有要政府一分錢補貼的情況下，生吞下了美聯銀行。
他們兩家，是這場大瘟疫裡僅存的、手裡握著大把鈔票準備去買別人屍體的健康獵人。
如果現在接受政府注資，意味著什麼？
第一，意味著好人要陪壞人一起坐牢。市場不會區分誰是真缺錢、誰是被迫拿錢，只要簽了字，摩根大通和富國銀行在老百姓眼裡就成了“靠納稅人救濟才沒破產的華爾街敗類”。
第二，分紅和資本運作會被財政部鎖死，更別提國會山那幫政客接下來沒完沒了的聽證會和薪酬羞辱。
第三，也是最讓戴蒙肉疼的——一旦政府把花旗等競爭對手的資本窟窿全填上了，摩根大通吞併對手的歷史性視窗就徹底關上了。
“理查德，”戴蒙在距離會議室大門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漢克手裡那份TARP法案，國會寫的是自願參與。在法律上，他沒有強制國有化我們的權力。”
“所以一會兒進去，先看他拿出來的紙上寫著什麼。”
科瓦切維奇冷哼了一聲，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只要他敢像英國人那樣要百分之十以上的利息，或者敢幹涉我們的分紅和董事會，哪怕外面股價已經在天上了，我今天也會當著他的面起身走人。富國銀行不需要華盛頓施捨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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