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夜一夜未眠。天矇矇亮時，福貴進來掌燈，見他仍坐在窗邊，嚇了一跳：“陛下，您……”
“更衣。”楊夜揉了揉眉心，“今日早朝後，叫小九來御書房。”
“是。”福貴去捧朝服，回頭瞥見楊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個方向，是驪山。他不敢出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早朝散去，日頭剛爬上殿角。李承晏抱著一摞札記，規規矩矩站在御書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見楊夜坐在輪椅上，正低頭批一份摺子，他才敢出聲：“七哥，我來了。”
“進來。”楊夜沒抬頭，硃筆在摺子上圈出一個錯處，“把門帶上。”
小九乖乖帶上門，蹭到書案前，把札記擺得整整齊齊。他今日穿了件杏色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顯然是被身邊的嬤嬤精心打理過，一副“我要好好表現”的架勢。
“北疆賑災後續。”楊夜擱了筆，抬起眼，“災後重建、流民安置、防疫，三件事，你選一件說。”
小九嚥了咽口水：“我……都想好了。”
“說。”
“災後重建，我擬了分期章程。”小九抽出第一張紙，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頭一個月，清廢墟、搭棚屋，讓百姓先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第二個月起，調工部匠人修葺官道橋樑，以工代賑，讓壯丁有活幹、有糧拿，不至於閒來生亂；第三個月……”他頓了頓，偷偷瞄楊夜的臉色，“春耕前，把種子和農具發下去，保證不誤農時。”
楊夜沒應聲，只伸出手：“流民安置。”
小九連忙遞上第二張：“按七哥上回教的，分三類處置。有家可歸的，送返鄉資，派兵護送；無家可歸的，就地編戶，撥荒地三十畝為基，三年免賦；老弱病殘……”他聲音小了些，“我私下調了醉仙樓的兩成紅利，在三個重鎮設了善堂，專收孤寡。沈玦哥說，商隊的腳力閒著也是閒著，順道押些棉衣炭火過去，算作民間義賑。”
“醉仙樓的紅利？”楊夜眉梢一動。
“是……是沈玦哥的私庫！”小九急忙擺手，“沒花國庫一文！”
楊夜看著他急得臉都紅了，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那一笑極輕，像雪地裡漏出的一線陽光，晃得小九都愣了。
七哥……笑了？
“接著說。”楊夜收回神色，淡淡道。
“哦、哦！”小九回過神，忙不迭抽出第三張紙，“防疫！北疆苦寒，災後最易起時疫。我已令當地醫署備下柴胡、黃芩、板藍根三味主藥，另設隔離營，凡有發熱咳嗽者，即刻移入，避免傳疫。還有——”
他眼睛亮起來，“我在札記裡附了各州府醫署的名冊，萬一疫情蔓延，可以就近調藥，不用等京城批文。”
楊夜接過那份札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筆跡還稚嫩，有些地方塗改過，墨團暈開小片，顯然寫的時候猶豫過。但每一條章程後頭，都跟著備選方案。每一個數字，都標了出處。
他想起自己像小九這麼大的時候，第一次獨立批摺子，把“賑災銀”寫成了“振災銀”，被父皇拿硃筆圈出來，當著百官的面丟回臉上，然後罰他在大殿上跪了一整天。那時他羞憤欲死，可如今想想，父皇一直是以一個儲君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七哥？”小九見他出神，小聲喚道，“是不是……哪裡不對？”
楊夜合上札記，沉默片刻。“做得不錯。”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小九整個人都僵住了。隨即，他眼眶一紅，差點沒蹦起來：“真的？七哥你真的覺得——”
“比上回強。”楊夜把札記推回去，硃筆在上頭批了一個“可”字，“以工代賑的心思很好。流民不能白養著，得給他們找事做、找盼頭。沈玦那步棋也算活——民間義賑，朝廷體面，百姓感念，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隔離營的章程還粗。病患移入後，誰負責照料？藥材消耗如何補給？若當地醫署人手不足，可有應急之策？”
小九撓撓頭：“我……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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