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驪山。
雪下了整整三日，官道兩側的松柏全壓成了白色。青篷馬車在行宮門前停下時，天色將暮，滿山風雪嗚咽，天地間只剩宮牆一角的兩盞宮燈。
這麼大的風裡，燈竟也亮著。
墨塵扶楊夜下車時，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海公公提著燈籠探出頭來，見到楊夜的臉上，燈籠“啪嗒”一下掉進了雪裡。
“陛、陛下？！”海公公撲通一聲跪進雪窩，“奴才叩見陛下！陛下您怎麼親自來了……”
“起來吧。”楊夜望著緊閉的宮門，“父皇可曾歇息了？”
海公公忙爬起來，顧不上撲打著膝蓋上的雪：“陛下稍候，奴才這就去通稟！”
他一路小跑著進去，雪地上那盞燈籠還亮著，火苗在風雪裡掙扎了半天，終究還是滅了。
楊夜盯著那扇朱漆剝落的宮門，看了很久。記不清過去有多少次，他跪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父皇的召見。那時候的風雪，颳得比如今更大，可他心裡卻從沒有這麼冷過。
不多時，海公公跑回來了：“陛下……太上皇說……京裡離不開陛下，請陛下……迴鑾。”
“父皇原話怎麼說的？”楊夜問道。
海公公一咬牙，學著李明景的語氣，又冷又硬：“‘叫他回去。帝王輕離京畿，成何體統？況且，朕這裡沒有他惦念的東西。’”
沒有他惦念的東西……
楊夜聽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父皇，您是在怪夜兒逼您離京嗎？
“好一個沒有。”他轉過頭，“師兄，輪椅推走。”
墨塵心頭一跳：“夜兒，你要做什麼？”
楊夜沒答，他推開墨塵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宮門正前方的空地上。積雪沒踝，每走一步，腿骨裡都像有鈍刀在攪。
然後，他撩起袍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進雪裡的那一刻，鑽心的疼順著雙腿竄上脊背，楊夜眼前黑了一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硬是沒出聲。
“夜兒！”墨塵臉色大變，撲過來拽他，“你的腿不要了？快起來！”
“師兄。”楊夜跪得筆直，望著那扇緊閉的門，聲音很平靜，“太上皇不肯見我，我就只能跪到他肯見。兒子跪父親，不是天經地義的？”
何況——以往也跪過無數次，他無比熟悉。
“可你的腿——”
他沒再理會墨塵，抬起頭，對著那扇門，一字一字，朗聲道：
“兒臣楊夜，來給父皇請罪。父皇一日不見，兒臣便跪一日；父皇不原諒——兒臣便不起。”
聲音撞在宮牆上，又散進風雪裡。
門內，卻沒有任何迴音。
墨塵看著他，忽然一撩衣襬，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也跟著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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