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一畫,寫得很慢。楊夜認得,那是父皇的筆跡,只是病中手抖得厲害,再沒有往日的鋒芒:
“父皇想去江湖闖闖,勿尋,勿念。”
落款是“景”,是母后以往喚的那個字。
楊夜捏著那張紙,衝出門去。
院子裡,雪掃得乾乾淨淨。角門虛掩,門外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深深淺淺,直出了山門,到官道口卻沒了。乾乾淨淨,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來人——!”他站在山門前,聲音驚起滿山寒鴉,“把蛛網給朕全部撒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太上皇找回來!”
蛛網撒出去了。明樁暗哨,九州十三道,一夜之間全活了。
可根本找不到。
一個病入膏肓,三五日就要沒命的人,憑空消失得乾乾淨淨。官道上的暗哨沒看見,渡口的樁子沒看見,沿途的藥鋪、客棧、車馬行,一處一處的眼睛,全都沒看見。
一個月後,雀舞跪在楊夜面前請罪,頭一次慌得語無倫次:“主子,雀舞無能,出動全蛛網,也找不到太上皇……”
楊夜站在驪山的山風裡,很久沒說話。
找不到,不見得是壞事……
找不到,父皇就還活著,活在某一個角落。
他忽然就不急了。
“收一半人回來。”他聽見自己說,“剩下的一半,守在各州府的藥鋪、山寺、義莊,看見形跡可疑的採藥人、看病的老頭兒,記下來,報我。不許驚動,不許靠近,只許看著。”
次年開春,楊夜在太廟跪了一夜。天亮時,他捧出傳國玉璽,下詔禪位。
滿朝譁然!
老太師連夜進宮,柺杖把金磚戳得咚咚響:“胡鬧!陛下正春秋鼎盛,禪的哪門子位!”
“老師。”楊夜給他讓座,斟茶,“這一個月裡,小九把這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條,太上皇走丟了,朕總得出去,把人找回來。”
老太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長嘆:“他若存心躲你,你找一輩子也未必找得到。”
“那就找一輩子。”楊夜說得斬釘截鐵,“反正不做皇帝,時間我有的是!”
張敬之起身,一揖到地:“既然陛下想去,就去吧,江山有老臣幫您看著。”
禪位大典定在九月。
新君李承晏,年方十七。捧玉璽的手抖得厲害,蓋印的時候,楊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穩穩地,替他落了印。
小九的眼淚砸在玉璽上,他記起自己開蒙那年,父皇也是這樣按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寫下平生第一個“李”字。
出城那日,沒有儀仗。
一人,一騎,一柄傘。
墨塵送他到十里亭,塞給他一個酒囊;沈玦塞給他一袋金子,說出去也不要虧待了自己;鬼醫送他到城外,只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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