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說再也不罰他了！
小楊夜撇撇嘴，一開始不敢信。有一次他貪玩，把太傅佈置的字帖畫滿了烏龜，捧著帖子在門口磨蹭了半個時辰不敢進。李明景出來尋他，看見帖子，沉默得震耳欲聾。
完了！
楊夜閉上眼，等著捱罵。
“這隻畫得不錯。”李明景指著其中一隻烏龜，笑著認真地評價，“有甲殼有尾巴，比你三歲時畫的那隻強多了。就是這隻——”他指著最大的一隻，“腿畫多了，烏龜只有四條腿，你畫五條是什麼意思？”
楊夜目瞪口呆地看著父皇提筆，把多餘的腿塗掉，還在烏龜背上添了個歪脖子小人，說是“夜兒騎烏龜”。
父皇時常喊他夜兒，他起初不習慣，後來漸漸地接受了這個小名。
那晚他趴在父皇膝頭，忽然小聲問：“父皇，您為何喚兒臣‘夜兒’？夜兒是誰？”
他心裡吃味的很，父皇您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兒子了？不愛長明瞭嗎？
李明景摸著他的頭，望著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父皇做過一個夢。”他說，“夢裡……父皇做錯了很多事，不讓你姓‘李’，給你改了‘楊’姓，賜名‘楊夜’……”
“父皇還……還把你母后和楊家……”說到這裡，他已經泣不成聲了。
“你太小，還不懂。總之，父皇把你們弄丟了，找了三十年才找回來。所以這一回，父皇要從頭好好守著你們娘倆！”
小楊夜似懂非懂，往他懷裡拱了拱：“那兒臣往後就叫‘夜兒’了。父皇放心，母后，楊家，還有大齊的江山，兒臣幫您一起守。”
“好。”李明景抱緊了他，“一起守。”
殿外月色如水，殿內燭火融融。楊姬澄端著兩盞燕窩粥進來，看見父子倆擠在一張榻上，頭挨著頭，小的那個已經睡熟了，嘴角還沾著糖畫的糖漬，大的那個正用指腹，一點一點，替他擦。
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眼，她等了多少年。
她死後，在地府目睹了李明景對夜兒和楊家做的一切，跪在閻羅殿前，跪了整整一百年，怨氣太重，不肯入輪迴。
閻王問她求什麼？她說，求能重活一回，求她的夜兒，別再吃那些苦。
閻王說，帝王命格，牽一髮而動全域性，改不得。
她就跪著不起來。閻王不理她，她就跪在殿外，日日替他整理陽間送來的功過簿，替那些枉死的小鬼遞狀子、陳冤情，一樁一樁，辦得比判官還利索。
後來閻王嫌她煩，丟給她一串鎖魂鏈：“你要真有這個心，去，替本王抓一百年小鬼。抓滿了，本王替你遞一道摺子到天上去。”
抓鬼而已，她在人間可是所向披靡的女將軍，怕什麼？她找無常借了把鎖鏈就去了。
一百年，忘川河邊的風像刀子，割得魂體生疼；惡鬼兇厲，鎖魂鏈勒進掌心，一層一層地磨。她沒數過自己抓了多少，只記著每抓一隻，就在忘川河畔劃一道：一隻，兩隻……長明，娘又離你近了一步。
第九十九年最後一隻，是個怨氣沖天的老鬼，纏了她整整三個月。她拼著魂飛魄散，把鎖魂鏈套上那鬼脖子的時候，自己半個身子已經透明瞭。閻王站在殿門口看著，嘆了口氣：“罷了，去吧，本王替你遞摺子。”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摺子遞上去，批下來，又不知過了多久。她跪在輪迴井邊等，等得魂體都快散了，才等來一道金光，把她裹了進去。
睜眼的時候，她躺在鳳儀宮的床上，窗外大雪紛飛，海公公在門外輕聲喚：“娘娘，該起了，今日楊家遞了摺子，陛下要召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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