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信一的語氣中，罕見地透出了一絲狂熱的讚賞。
“他非常清楚信用貨幣的本質。軍票沒有黃金儲備，全靠刺刀維持信用。他借走一千萬，然後利用七十六號的暴力推行在市場上製造恐慌，瘋狂拋售法幣，大肆囤積實物。這在金融學上，叫做‘惡意做空’。”
武藤信一將那份貸款合同扔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在用大日本帝國的印鈔機，買空大日本帝國在華東地區的物資儲備。如果放任他繼續這麼幹下去，不出半年，正金銀行就會破產，而他，將成為上海灘真正的無冕之王。”
岡村寧次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分外冷厲。
“武藤先生，我請你來，不是來聽你誇讚敵人的。我要知道，怎麼才能掐死他。”
“很簡單。”
武藤信一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彷彿在解答一道小學算術題。
“他現在手裡握著的，是一座由棉紗、麵粉和鋼鐵堆積起來的實物金山。他認為只要軍票貶值，他就能連本帶利地賺翻。但他忘記了一個最致命的前提——這裡是戰爭狀態下的佔領區，不是自由貿易的華爾街。”
武藤信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雨景。
“要擊垮他，我們不需要去幹預軍票的匯率，也不需要去印更多的錢。我們只需要改變遊戲規則。”
佐藤大佐忍不住插嘴：“改變遊戲規則？武藤先生，法租界的洋人可不會聽我們的。”
“洋人只認法律和條約。”武藤信一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狡詐。
“將軍閣下，我建議立刻以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的名義，頒佈《戰時統制物資特別管理法》。明確規定，棉紗、糧食、鋼鐵、醫藥等一切關乎國計民生的物資，屬於帝國軍管物資。”
武藤信一的語調分外低沉，卻字字誅心。
“所有在上海灘擁有上述物資的商行、倉庫，必須在三天內向特高課和憲兵隊進行實名登記。沒有登記憑證的物資，一律視為走私軍需，直接查封沒收。任何人不得私自買賣統制物資，所有的交易，必須經過大日本帝國物資統制委員會的審批，並按照我們制定的‘指導價’進行交割。”
聽到這個計劃，岡村寧次的眼睛猛地一亮，隨後爆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妙……實在是妙！”
岡村寧次撫掌大笑。
“林軒以為他囤積了物資就贏了。但只要這道法令一下，他手裡的那些金山銀山，瞬間就會變成無法出手的燙手山芋。他如果去登記，那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家底全部暴露在我們的槍口下；他如果不登記，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帶兵衝進租界，把那些物資全部沒收！”
武藤信一重新坐回沙發，端起已經有些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僅如此。當市場上的物資無法自由流通時，他借來的那一千萬軍票債務，依然是白紙黑字的鐵證。一旦資金鍊斷裂，他抵押在正金銀行的紗廠、碼頭和地皮，最終還是屬於大日本帝國的。”
“將軍閣下，金融的本質是權力。在絕對的暴力規則面前，任何精妙的市場做空，都不堪一擊。”
這場跨越國界的智力博弈，在武藤信一這位頂級金融掠奪者入場後，瞬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不再是簡單的特務盯梢，也不再是愚蠢的暴力鎮壓。
日本人終於學會了用法律和行政手段，為林川量身定製了一套足以令人窒息的資本絞肉機。
……
夜幕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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