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趙公館。
與憲兵司令部的死寂不同，趙公館的書房裡透著一種難得的寧靜。
林川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剛沏好的大紅袍。
熱氣騰騰的茶香在空氣中氤氳，稍微驅散了初春的溼冷。
化名為查爾斯的影子，正站在書桌旁，滿臉通紅地翻看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弄，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少爺，絕了！真的是絕了！”
影子停下手中的算盤，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就在今天早上，軍票在黑市上的兌換率已經徹底崩盤。我們當初從正金銀行借出來的那一千萬軍票，現在如果去還款的話，只需要賣掉我們倉庫裡不到百分之一的棉紗，就能把本金和利息全部還清！”
鐵釘在一旁也咧開嘴笑了起來：“小鬼子這回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秦處長帶著七十六號那幫人在街上一鬧騰，硬是把日本人的印鈔機給搞癱瘓了。現在市面上誰都不認軍票，只認大洋和黃金。”
林川放下茶杯，神色平靜，並沒有被眼前的暴利衝昏頭腦。
“賬面上的勝利固然可喜，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我們和岡村寧次在明面上的周旋，已經徹底走到了盡頭。”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
“金融戰是一場不用刀槍的絞殺。武藤信一輸了，而且輸得很慘。大日本帝國在華東的經濟掠奪計劃被迫流產，這個責任，必須有人來背。岡村寧次是個典型的軍國主義將領，當他在智謀和規則上無法戰勝對手時，他一定會撕下所有偽善的面具，迴歸到他最擅長的領域——暴力。”
葉菱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聽到林川的話，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少爺，您的意思是，日本人準備動武了？”
“不僅是動武，而且是一場不計後果的瘋狂反撲。”
林川轉過身，目光深邃地掃過屋內的三人。
“南洋實業公會現在是個巨大的靶子。我們在明面上囤積了那麼多物資，雖然有紅十字會的牌子擋著，但這塊牌子擋不住暗殺，擋不住綁架，更擋不住特高課無底線的暗中清洗。”
林川走到書桌前，將那本象徵著巨大財富的賬冊合上，推到了一邊。
“通知下去，南洋實業公會從明天起，進入全面的收縮防守狀態。所有的明面生意一律暫停，工廠停工，碼頭封閉。讓那些底層的工人和買辦帶著實物薪水回家，儘量不要在街頭露面。”
“另外。”林川的語氣變得分外嚴肅。
“鐵釘，你立刻去安排‘雷霆’別動隊的兄弟們。這段時間，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所有的交通站全部轉入靜默。把武器擦亮，彈藥備足。”
鐵釘立刻收起了笑容，立正敬禮：“明白！少爺，兄弟們隨時準備跟小鬼子拼命。”
“拼命不是目的，活著把物資送出去才是。”
林川看著沙盤上那幾面代表著日軍憲兵隊的旗幟，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
“我們剛剛在金融戰場上扒了日本人的底褲，現在的岡村寧次，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接下來的日子，法租界的巡捕房將再也無法提供庇護。我們要面對的，將是日軍最殘酷的血腥清洗。”
三月下旬的上海灘，本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卻突兀地迎來了一場令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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