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標檔案提交後的第三天，許知微開始準備線下評估需要的公司資料。
合作方要求檢視近五年的跨境專案經驗、管理團隊履歷和社會責任記錄。前兩項都在現有資料庫，最後一項卻只有近三年的版本。更早的公益活動散在舊網站和紙質年冊裡，圖片清晰度也不統一。
品牌部把歷史硬碟交給她，提醒其中不少檔案沿用舊命名，搜尋不到關鍵詞，只能按年份翻。
許知微從上午看到下午。舊辦公室、第一代產品、搬遷時的合影和早期客戶活動一張張掠過。那些照片裡的李淵比現在年輕，穿衣沒那麼講究，站在人群裡也不習慣看鏡頭。
翻到第九個資料夾時，一張慈善義賣的照片停在螢幕上。
李淵站在攤位後，身邊是一名穿淺灰色外套的女人。女人沒有看鏡頭，正低頭替一個孩子系鬆開的鞋帶。側臉被陽光照得很清楚，眉眼、鼻樑和下頜的線條，與許知微確有相似。
不是完全相同。
照片裡的女人輪廓更柔和，笑起來眼尾微彎；許知微的眉峰更清楚，神情也更利落。可若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迎面看見，認錯並不奇怪。
檔名只有年份和活動編號，沒有姓名。許知微沒有把圖片下載到私人裝置，只記下所在目錄，繼續核對後面的資料。
下午，品牌部老員工來取硬碟，看見螢幕上的縮圖，動作明顯慢了一下。
“這張不能用在現在的宣傳冊。”他把硬碟接回去，“活動本身可以寫，人物照片要重新確認授權。”
許知微沒有裝作沒看見，也沒有繞著打聽：“客戶只要專案記錄。我會換成現場全景，不使用個人照片。”
老員工鬆了口氣，將資料夾裡的全景圖指給她。臨走前，他還是多看了她一眼，那種短暫失神與老客戶在出差時的反應幾乎一樣。
她關掉資料庫，先完成工作。社會責任頁面最終只放活動名稱、年份、捐助記錄和一張沒有清晰人臉的現場圖。資料交給法務稽核後，她才在公司公開網站的舊新聞裡輸入活動年份。
檢索前，她確認舊新聞仍對外公開，也沒有繞過後臺許可權。她不願讓自己的好奇留下違規訪問記錄，更不想日後被人指出，她利用秘書許可權翻看上級家屬的私人材料。
網頁仍能開啟，文章底部寫著：公司創始人李淵與家人共同參與社群義賣。
“家人”沒有更具體的介紹，照片卻是同一組。
許知微盯著頁面看了很久。此前她只知道李淵的前妻和兒子在車禍中去世，也知道那位老客戶曾把自己認錯。她沒有見過照片，便無法理解所謂“像”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
那不是同事隨口誇大的三分輪廓，而是足以讓熟人停下來的六分相似。
她第一反應並不是得意。任何人都不願意被另一張臉解釋。她讀書、換工作、從縣城走到現在，靠的是自己的選擇。若李淵招聘她只因為像一個已經離世的人，那份優秀評價便像蒙了一層灰。
可冷靜下來後，她又想起終面那天。
李淵確實停頓，卻沒有降低問題難度；最終評分由人事、周助理和業務代表分別提交；入職後的每項工作也有記錄。甚至因為這份相似，他對她比對其他下屬更謹慎，幾次迴避還拖慢了流程。
她沒有因那張臉得到輕鬆，至少暫時沒有。
傍晚，專案副經理來確認評估資料。許知微把個人照片全部換掉，只保留可公開資料。對方翻到早期公益活動，隨口感嘆：“那幾年公司規模小，李總一家人經常來。後來出了事故，舊照片就很少再用。”
語氣裡沒有獵奇，只剩一種多年以後仍不願細講的遺憾。
“客戶若追問家屬資訊，統一回應與專案無關。”許知微在備註欄補了一句，“私人經歷不放進公司能力證明。”
專案副經理認同，話題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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