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離岸後,船帆吃滿了風,穩穩駛入主航道,船首劈開水面,粼粼波光從船舷兩側緩緩滑過,發出細碎而規律的嘩嘩聲。
“前艙收帆索,後艙看舵,中艙盯著水位!今夜要過汴口,天黑之前必須到陳留渡,誤了時辰,唯你們是問!”韓敘站在甲板上,一手扶著船舷,朝前後甲板上的船員高聲吩咐。
江風大,吹得他身上的青色官袍獵獵翻動。
“得令!”
船員們齊聲應喝,各自散開,忙碌而有序。
韓敘又細細點檢一遍甲板值守,確認無遺漏後移步往後艙主室走去。
船樓分上下兩層,上層是衛芙寧與趙令儀的住處,下層是隨行官員與嬤嬤丫鬟的居所。趙令儀因傷勢未愈,自登船後便入西側靜艙靜養,一直未曾露面。
韓敘扶梯而上,剛轉過拐角,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只見朱漆艙門邊,蹲著一頭通體雪白的雪狼。
海棠正低著頭打瞌睡,忽然聽見腳步聲,耳朵倏地豎了起來,露出一雙藍色的豎瞳。盯住韓敘的一瞬,它瞳孔驟然收縮,嘴唇一咧,露出兩排雪白的利齒,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憤怒的嘶吼。
韓敘嚇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艙板上,手裡的冊子散了一地也顧不上,連滾帶爬往後撤。
“海棠,不可無禮。”
衛芙寧的聲音甚是溫和,可落在海棠耳中卻像一道不可違抗的令旨,小狼兒立刻收了齜牙的兇相,耳朵重新耷拉下來,低低嗚了一聲,掃了掃尾巴坐了回去。
這時,房門從裡面開啟,綠蘿走了出來。她手裡捏著一塊肉脯,蹲身遞給海棠。海棠眼睛一亮,一口叼住肉脯,埋頭吃了起來,再不往韓敘這邊看一眼。
綠蘿直起身,朝韓敘頷首示意:“韓署令,殿下有請。”
韓敘手忙腳亂地把散落一地的冊子撿起來,低著頭快步往房門走去。經過海棠身邊時,他刻意繞了半步,後背貼著另一側的艙壁,連呼吸都屏住了。見海棠完全不搭理自己,才小心翼翼進了屋。
衛芙寧的房間佔了二樓大半空間,艙內分內外兩間,外間設著一張紫檀翹頭案,案上陳著筆墨紙硯與幾卷文書,靠牆一排多寶格,瓷器茶具琳琅滿目。內間以一道素紗屏風隔開,裡面絲錦垂幔,不甚分明。
韓敘方一邁進房門,便感覺迎面撲來一股淡淡的藥香。
衛芙寧斜靠在軟榻上,一手支頤,一手握著一卷書擱在膝上。
她換了一身素白常服,衣襟袖口只以銀線繡著一圈極細的纏枝紋,通身再無別的妝飾。可就是這樣一身簡素,反而將眉眼間那股清貴襯得灼灼逼人。
韓敘只看了一眼,再不敢再看,他雙手攏在身前:“卑職參見鎮國公主。殿下萬安。”
衛芙寧將手中的書卷擱在膝上,偏過頭打量眼前的韓敘:“韓署令不必多禮。此番南下,有勞韓署令費心統籌了。”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殿下言重了。”韓敘態度愈發恭敬:“殿下,今夜暮色之前,船隊可抵臨陳留渡停泊歇息。此處江面開闊、地勢平緩,便於艦船停靠休整,故而臣規劃今夜於此駐泊一宿,待明日拂曉,再啟程續行南下。”
衛芙寧眸光微凝:“地勢開闊,無險可守,若有賊人作亂,該當如何?”
韓敘定了定神,遞上行程冊:“殿下放心,下官已命人沿途加派哨船,前後各一艘,隨官船同行。今夜駐泊之時,沿岸會加派崗哨,水陸兩面皆有巡卒往復巡查,夜裡甲板燈火不滅,徹夜輪值。這一段水路下官走了十二年,從未出過岔子。”
衛芙寧看了韓敘一眼,接過冊子,並未翻看,隨手擱置案邊:“既如此,便依你部署,還有其他事?”
“沒有了。下官告退。”
韓敘躬身退出,掩門時,偏過頭往艙道盡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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