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肅心下一慌,猛地轉頭朝著江面大船望去。
船身白帆肅穆,甲板之上守備森嚴,不似有假。
他臉上的情緒幾經翻湧,最終覆上一層沉沉陰翳,當即咬牙沉聲呵斥:“信口雌黃!”
程肅抬手指著崔家船,語氣強硬霸道:“左右將士!登船抬棺!迎王爺靈柩歸藩!”
岸邊待命的淮南甲士聞聲,即刻提步,朝著渡口船舷逼近。
“我看誰敢動!”
趙令儀從人群衝了出去,張開雙臂,擋在登船渡口正中。
風拂起她的衣袂,明明身形孱弱、搖搖欲墜,眼底的倔強與剛烈卻熾烈滾燙,淮南將士見狀,腳步微滯,一時進退兩難。
程肅見麾下將士遲疑不前,面色愈發沉冷。
他策馬往前半步,居高臨下地睨著擋在路中的趙令儀:“郡主,送王爺回故土本就是淮南自己的事,如今淮南將士都在,郡主難不成連自己人都不信,要相信朝廷的一個外人?”
趙令儀抬眸,迎著他凜冽如刀的目光,毫無半分退讓:“程肅,你看見我,為何不下馬?為何不跪?”
程肅愣了愣,原本他對趙令儀發難,便是想讓她在三軍面前顏面盡失,他可萬萬沒想到,從前那個一被激怒就張牙舞爪的黃毛丫頭竟能如此冷靜,反將他一軍。
不等程肅回答,趙令儀抬手,指著程肅,眼底猩紅翻湧:“我阿父死得蹊蹺,自是要查,但你帶領將士們對天子使臣動手,又是何居心?你可知,你今日的行為是在陷淮南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程肅面色鐵青,咬牙道:“天子不義,屠戮忠義如豬狗,若淮南不自救,下場便是另一個蘭郡。”
“自救?”趙令儀抬著下巴,眼神決絕輕蔑:“淮南趙氏還沒有死絕,有我趙令儀在,輪得到你救淮南?!”
程肅眼底略有些錯愕,手裡的韁繩鬆了幾分,連胯下的馬也變得躁動。
崔紹先偏頭,抬著眼梢打量著趙令儀,這丫頭如今看著倒有幾分趙家血脈的氣性了。
他沉吟片刻,又轉眸看向衛芙寧,眼底多了幾分思緒。
聽聞這位殿下初入盛安時,淮南王對她多有照拂,如今看,趙鎮倒是給自己結了個善緣。
崔紹先淡淡收回目光,覷了一眼擋在衛芙寧跟前的崔玄聿,眼裡又多了幾分冤氣。自己的阿翁不管,跑去公主面前獻殷勤,真是有辱崔家門風。
顧嬤嬤看著趙令儀一人擋在馬前的身影,心疼不已,她當即衝上前,與趙令儀並肩,怒視程肅:“程肅,王爺待你不薄,你興兵造次,究竟是何居心?”
“閉嘴!淮南陣前哪有你一個老嫗說話的份?!”程肅眼底戾氣橫生。
在宋州之前,他已經與營中幾位老將商議過了,元熙帝殺淮南王定然是為了收回淮南兵權,若真讓朝廷得逞,屆時他們這些老將也一定會被朝廷以各種名目取代,與其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不如奮力一搏。
淮南與蘭郡相交,地處大齊與大魏交界,眼下大齊兵強馬壯,早有吞併大魏之心,若是淮南自治,大齊軍方必定支援,有大齊制衡,大魏也無可奈何。
他此番前來,便是先鋒,原打算先摘了衛芙寧的腦袋,挑起藩地與朝廷不和,再圖自治,沒想到竟被昔日不放在眼裡的廢物郡主將了一軍。
但趙令儀的話卻也提醒了程肅,軍營如今分為三派,有人還等著趙令儀回去。有淮南趙氏在,他們還做不了淮南的主,不如就讓這位郡主永遠留在宋州渡口。
程肅滿是粗繭的手漸漸攥緊韁繩,看向趙令儀的眼神也從輕蔑多了一絲殺機。
衛芙寧垂眸,往前一步,拉了拉崔玄聿的手,低聲道:“擒賊先擒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