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之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為一己私念,亂天下安穩,這便是你們清河崔氏,天下第一世家的處世公道?”
崔紹先抬眸,帶著幾分無拘的狂逆:“非世家規矩,這是我崔紹先的處世之道。”
身為崔家家主,一世謹慎、步步為營,為了家族存續、朝堂安穩,從不敢逾越規矩,敗壞綱紀。可此刻橫舟擋在萬千兵戈之前的,不是顧全大局的崔家家主,只是一個想護住自家孩兒的老阿翁。
崔玄聿原本篤定的目光顫了一下,沉默著垂下了眼。
謝府之的視線在崔紹先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道:“崔老以為本君會怕這些?”
崔紹先:“人活著心中都有畏懼,你若沒有畏懼,又怎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這有一樁陳年舊事,無妨聽上一聽,再來告訴老夫你怕不怕?”
謝府之神色微凝,不露聲色:“舊事?”
崔紹先:“故人故音。”
謝府之思忖片刻,抬手:“請崔老上船。”
一聲令下,樓船側舷緩緩落下舷梯,供小舟停靠。
崔紹先微微側身,回頭看了一眼崔玄聿,整了整身上微溼的長衫,一步一步踏上懸梯。
崔安躬身斂神,寸步緊隨崔紹先身後,一同踏上主樓層階。
主樓之上,潮溼的江風穿廊而過,吹得整座樓閣冰冷得刺骨。
謝府之側首打量了隨來的崔安一眼,轉身抬步在前領路:“崔老請。”
崔紹先頷首,步履從容隨謝府之走入頂層密艙。
謝府之背窗而立,窗外寒江翻湧,與他面色上平靜形成鮮明的對比,謝府之率先開口:“本君倒是有幾分好奇,什麼樣的舊事,能助老國公破解眼前之局?”
崔紹先不語,慢步踱至艙中長案前。
案上陳設極簡,只置一把素壺、兩隻白瓷茶盞。他提起茶壺,自斟一杯清茶,指尖蘸取茶水,在光潔的案面上緩緩落筆:“前人種因,後人承果。我要說的這一樁因果,只怕你受不住。”
謝府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抬步上前,徐徐走近長案,本欲開口譏諷,目光落至案面水字的剎那,身形驟然一頓。
崔紹先恰好落下最後一筆。
簡簡單單一個字,水潤淺淡,落在素色案面,卻如驚雷落地,謝府之周身氣場瞬間崩裂半分,連呼吸都下意識滯澀一瞬,素來七情不露的眼眸頃刻間覆滿錯愕。
崔紹先將謝府之這一瞬的失態盡收眼底,臉上聲色愈發從容:“不過一字而已,太傅便已失態。看來,太傅心底的懼意與執念,遠比想象的更深更重。”
謝府之斂去眼底震動,驟然抬眸,艙內氣氛瞬間壓抑刺骨:“你到底想說什麼?”
崔紹先淡淡搖頭,抬手端起茶盞:“你自以為無懼無拘,是因為謝家沒有你真正在意的人,但若我告訴你,當年之人沒有死呢?”
謝府之眸光微亮,轉瞬又滅了乾淨:“不、可、能。”
崔紹先淡笑,悠悠抬眸對上謝府之瀕臨崩潰的目光:“我說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你的女兒。”
“謝府之,你的女兒沒有死,如今就在清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