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火銃又響了。一排倒下去。白米撒了一地，混著血，泡成紅粥。有人倒在地上，手還伸向米袋，米從袋口淌出來，和他胸口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血。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流民，抱著半袋米，縮在糧垛後面。他渾身發抖，嘴裡唸叨：“我娃……我娃還等著我……”
火銃響了。糧垛被打穿，他抱著米袋，慢慢滑下去。
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米袋。米灑了滿地，白花花的，混著血，在火光下泛著光。
小巷裡。玄武軍挨家挨戶搜。
一個流民鑽進灶臺底下，黑甲士彎腰看了一眼，拽著腳腕拖出來，刀一橫，抹了脖子。前後不到三息。
一個流民躲在床底下，被拖出來時，懷裡抱著個女人——那女人不是他媳婦，是這家的媳婦，被堵了嘴，綁著，衣裳撕得稀爛。黑甲士看了一眼，一腳踹開流民，一刀捅下去。然後他彎腰，給女人解開繩子，扯了件衣裳給她蓋上，沒說話，走了。
女人縮在床角，抱著衣裳，抖成一團。她聽見外面刀砍骨頭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忽然捂著臉，哭了。
一個流民鑽進棺材裡躲，被掀開蓋子。他舉著雙手，喊：“我給錢！我有錢！”黑甲士一刀下去，沒理他。錢從他懷裡滾出來，散了一地。
一個流民紅著眼，舉著把豁了口的菜刀衝上來：“老子跟你們拼了！”被一矛捅穿，釘在牆上。他掛在牆上，腳離地半尺，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刀尖朝下，滴著血。
城西一條窄巷子，周家。
流民砸門砸了一下午。門閂早就斷了，周老爹用脊背頂著門板，頂了一下午。門板被撞得咚咚響，門外罵聲越來越兇：“開門！不開門，砸了！”
“爹……”他兒子縮在牆角，抱著孫子，渾身抖，“咱……咱把糧給他們吧……”
“給？給了咱吃啥？”周老爹嗓子啞得像砂紙，“你媳婦懷娃，你娘病著，咱就剩那半缸米——給了，咱全家都得餓死！”
“可……”
“轟”的一聲，門板被撞開一條縫。周老爹的脊背一頂，又頂回去。他胳膊上全是血——門縫裡伸進來的刀，在他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他咬著牙，死死頂著。
“爹！”兒子撲過來幫他頂，“爹你歇歇！”
“歇啥歇！頂住！頂住啊！”
門外，流民越聚越多。有人從牆頭翻進來，一腳踹在周老爹後腰上，把他踹了個趔趄。門板“哐當”倒了。流民湧進來，兒子撲上去擋住，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噴了周老爹一臉。
“搶！把糧翻出來！”
“媳婦！媳婦藏哪兒了？”
周老爹爬起來，抄起門閂，紅著眼掄過去：“跟你們拼了！”
他被打倒在地。有人踩著他，往屋裡衝。他趴在地上，看見兒子捂著肩膀，縮在牆角，看見屋裡翻箱倒櫃的聲音，聽見媳婦的哭聲、孃的咳嗽聲、孫子的尖叫——
他以為，全家完了。
就在這時——
馬蹄聲。
轟隆隆，轟隆隆，像雷一樣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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