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這邊剛拉完一首《愛麗絲窮遊夢境》，最後一個殺豬般的尾音還在山谷裡蕩著迴音，幻境裡的人已經清醒。
黑瞎子墨鏡下的眼睛都充血了，又因為眼淚流多了，乾澀不止，耳朵裡嗡鳴難受，兩行血順著耳道緩緩淌了出來。
他茫然地環視四周——靈堂沒了，白幡沒了，孝服沒了，血色的天空也碎得乾乾淨淨，眼前只有熟悉的峽谷、將熄的炭火、詭異的白霧，和一個拉小提琴拉到忘情、拉到自我陶醉、眼睛都閉上了的身影。
順著那魔音尚未散盡的方向，他的視線一寸一寸挪過去，最終定格在張九身上。
黑瞎子，徹底清醒了。
他嘴角瘋狂抽搐，雙拳緩緩握緊，骨節咔咔作響，震得腿邊的炭灰都跳了起來。
下一瞬，他欺身而起，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某人手裡一把搶過了那把慘遭霸凌的小提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接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看好了，”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爺教你，什麼才叫《愛麗絲夢遊仙境》。”
琴弓落下。
第一個音盪開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那不是音樂，是月光凝成的線，是山泉淌過的石，是有人把整片夜色揉碎了，再一粒一粒串起來。
清越的琴音在谷底緩緩流淌、盤旋、升騰，時而像精靈踮著腳尖在草葉上跳舞，時而像潮汐漫過沙灘又溫柔退去。
更奇妙的是——那些原本四散在草叢間的紅色光點，像是聽到了久違的召喚，一顆、兩顆、十顆、百顆，紛紛從暗處飄了出來，圍著瞎子輕盈地跳躍、旋轉、明滅，排成一圈圈流動的光暈，像是在為他伴舞。
地上的紅色野草伏低了身子，隨著旋律一波波起伏，遠處怪樹的枝葉輕輕搖擺，沙沙作響，在跟著打拍子。
連那潭血水的邊緣，都隨著琴聲盪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谷底，因為這琴聲，終於活過來了。
血紅的草原，碧綠的潭水，墨鏡琴師，流螢伴舞，這畫面邪性又聖潔，詭異又浪漫，美得不像人間。
張九也把耳塞摘了下來，靜靜欣賞這月半夜曲。
景美、樂美、人美，多麼奇妙的體驗。
然後——“咔嚓”。
一聲異響，破壞了此刻的美好。
瞎子暫停炫技，兩人的目光順著聲音飄來的方向，挪向草地正中間那彎月牙形的小潭。
潭水，動了。
先是水面盪開一圈圈細紋，緊接著，整潭水毫無徵兆地翻滾起來，像鍋底架了烈火，“咕嘟咕嘟”沸騰不休。
潭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股一股往上湧——
湧上來的水，這一次是鮮紅色的，濃稠，暗沉，紅得發黑，一絲絲一縷縷地暈開，把原本碧綠的潭水一寸一寸浸染成了血紅。
血色的水面越漲越高，很快漫過了月牙的邊界，填滿整片窪地，將那個殘缺的月牙，充盈成了一輪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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