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斜得了自家爺爺的首肯，紅著臉拉起小小花的手就往戲園後臺跑去。
園子裡只留下兩個老傢伙，一邊下棋，一邊憶往昔、講當下、望未來。
日頭正好，戲園子裡海棠開得潑潑灑灑。石桌上擺著一副半舊的棋，茶水續了第三遍，煙氣嫋嫋。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人，湊在一起翻幾十年前的舊賬——
從哪一年在長沙城頭喝過酒，到哪一年下鬥遇上的怪力亂神，越說越精神，唾沫星子和茶沫齊飛。
只是紅二爺這個講究人，已經許久不跟這麼糙的人聊天了。對方三句裡總要夾上半句國粹，嗓門兒還賊大，一下就勾起了年輕時九門兄弟們的意氣風發。
他看著對面只進步了一小丟丟的臭棋簍子，還是提醒了一句。
“最近不太平，讓你家老二和老三收斂些……”
汪汪汪！
話說到一半，吳老狗懷裡的三寸釘突然跳下地，衝著東面狂吠。
他丟掉手裡的棋子，臉色瞬間陰沉，二月紅指間的鐵彈子已經蓄勢待發，倆人同時看向三寸釘盯著的位置。
視線所及，東牆之上，坐著一個女孩兒。
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把整座園子曬得暖洋洋的。
女孩兒高坐牆頭，一雙腿耷拉在牆外，優哉遊哉地晃著。一身淺紫色運動套裝，乾淨利落，長髮高高束起，馬尾隨著晃腿的節奏一翹一翹。
太陽正好打在她臉上，暈出一層柔和的光，把那張精緻的臉照得近乎透明。她嘴角微彎，似笑非笑，像個坐在雲端看戲的仙人，又像個逃課翻牆的不良少女。
一陣風吹過，頭頂老槐樹搖下一串新葉，其中一片晃晃悠悠，不偏不倚，正落在女孩發頂。
她也不惱，就那麼頂著片葉子繼續看，畫面又美又俏皮，要是那姑娘放下在挖鼻孔的手就更完美了。
張九見自己被發現了，一點都不尷尬，還揚起大大的笑容，右手高高舉起打招呼，
“嗨~兩位老帥鍋，下棋吶？加我一個唄？”
張九沒想到自己剛翻上牆就被那隻狗發現了。她這一路從房簷上摸過來，落地無聲，自問是做到了踏雪無痕的——結果在一條巴掌大的狗面前破了功。
吳家養的狗果然夠敏銳，她都有些想搞兩隻養養了。
然後，視線移到老九門養狗專業戶上，不得不說，真的很像吳斜——
眉眼清雋，輪廓溫潤，花白的鬢角修得整整齊齊，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兒，歲月在他身上只沉澱，不摧殘。身板挺得筆直，肩背沒有一絲老態的佝僂，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穿在他身上，竟比新式西裝還妥帖。
往那兒一坐，不說不動，就是一幅畫——儒雅，貴氣，沉靜，是舊時代最後一點風骨的代名詞。
只可惜，畫風只能保持到他開口之前。
“嘿！！哪兒來的瓜娃子，敢偷聽老子的牆角？！”
一句話，濾鏡碎了一地。
張九從牆頭一躍而下，還自以為非常瀟灑地耍了個前滾翻——落地的時候不夠完美，沾了一腦袋土，馬尾上甚至還掛著好幾片落葉，形象瞬間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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