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驚羽在原地枯坐了很久。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那半杯茶早就涼透了，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膜，他盯著那層水膜看了一會兒，把杯子放回桌上，擱得有些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他其實早就不記得當初那個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那個在地下室裡蜷著的小孩，那個被媽媽逼著練笑練到臉抽筋的小孩，那個在片場被人往水杯裡倒粉筆灰的小孩，那個被王老闆拿電擊棒電到渾身抽搐的小孩。
那個小孩長到現在，長成了坐在這張沙發上翹著腿喝茶的人，中間隔了太多年，隔了太多事，隔了一層一層自己給自己糊上去的殼。
他早就忘了那個小孩怎麼哭的，怎麼怕的，怎麼跪在病床前面聽媽媽罵他去賣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甚至有點恨那個小孩。
恨他為什麼那麼慫。
被人打了不還手，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籤賣身契的時候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他媽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讓他笑就笑，讓他去陪人就陪人，讓他把命交出去他就真把命交出去。
他恨那個小孩沒骨氣，恨那個小孩逆來順受，恨那個小孩最後還自己抹了脖子，連報仇都報得那麼窩囊，殺完人自己也跟著死了，好像活下來是多難的事。
小卷毛以前看那段記憶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他還在旁邊笑，說“哭什麼，我又不是他，我可不是那個只會妥協和自殺的傻子”。
但剛才，他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用那段記憶去討好楊晏，想讓楊晏心疼他。
楊晏說“小羽，我心疼你”的時候，他差點沒繃住。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把那段記憶給楊晏看的時候，心裡其實清楚，那個在籠子裡蜷著的小孩，那個在墳前抹脖子的小孩，也是他。
是他自己。
他現在坐在這裡，日子過得光鮮，有公會，有錢，有地位，出門有人叫他風會長，走哪兒都有人捧著。
但那些東西是怎麼來的，他是從什麼地方爬出來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他沒資格去審判當初那個小孩。
當初那個小孩沒有別的選擇，他走的那條路已經是當時能走的最好的路了。
風驚羽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忽然覺得有點難受。
那種難受說不上來是什麼，不像是疼，也不像是委屈，就是悶悶的，堵在胸口，出不去。
他抬起頭來，問旁邊的小卷毛：“我是不是做錯了？”
小卷毛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聞言嘆了口氣，把檔案合上：“會長，早說了這招不好用。”
風驚羽哭笑不得：“我問的是這個嗎？”
小卷毛疑惑地看著他：“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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