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將那份隱蔽的界限劃得乾乾淨淨,既給足了長官千金體面,又保全了自己的尊嚴:“今晚的大廳裡有許多前程錦繡更擅長博得小姐歡心的紳士。在下唯恐笨拙失儀,惹得您不快,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小姐海涵。”
濃濃偷看他是因為他長得像前任,彷彿下一秒就要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格蘭芬多扣五十分。
舞步再次交錯,濃濃藉著旋身的動作輕巧地貼近他半步,羽毛般輕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掃過他的肩章。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的少校,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調子慢悠悠開口:“我就喜歡你這種笨拙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帶著少女清新的氣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耳廓旁。
說完她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像只小狐狸,還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在滿場抿唇假笑連牙縫都不敢露的淑女堆裡,這口白牙刺眼就是在明目張膽地挑釁。
是個刺頭。
布蘭登那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被她牽著走,然而自慚與警惕這兩道閘門也迅速在心口落下。
他是被家族徹底放逐的次子,手裡除了那點微薄的薪餉一無所有。面前的女孩是海關署長的掌上明珠,手握整個碼頭的走私生殺大權與鉅額財富,他連坐上談判桌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過是個被寵壞的高門小姐,百無聊賴之下,拿他這個木頭樁子當消遣罷了。
布蘭登垂下眼睫,目光鎖在兩人的手上腳上,不敢再去瞧那張晃眼的笑臉,“在下粗鄙之身,擔當不起小姐的讚譽。”
“父親現在有事需要你幫忙,你約我出去,他可能會答應。”
“哈林頓小姐……”布蘭登呼吸沉得發緊,下頜線繃到了極致,“在下只是個奉命行事的軍官,絕無藉機謀取非分之請的意圖。”
但他的話,她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我想去皇家植物園,還想去保稅貨棧。對了,我們可以清晨騎馬去河畔花市。”
“騎馬?清晨……只有您與我?哈林頓小姐,這不合規矩。”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禮儀喚醒她的理智:“若無年長的女伴隨行,兩匹馬在要塞外的草場並轡而行,一旦被旁人撞見,毀掉的是小姐您的名譽。在下不過是個微末軍官,萬萬擔不起這樣的干係。”
“誰說是私會了?這叫體面的求偶!傳出去,就說是少校先生對我一見傾心苦苦追求,我盛情難卻才勉強賞臉的。”
濃濃等著他像斯內普那樣嘴角掛上譏誚,然後噴出一連串刻薄諷刺的毒汁,將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貶得一文不值。
布蘭登抬起眼眸看著她,那眼神複雜極了,等到舞曲只剩下兩個節拍,他才低聲開口:“若是署長閣下準允,第七步兵團明日自會派出騎兵,護衛小姐周全。”
話音剛落,樂聲止住。舞池四周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與交談。
布蘭登收腹立正,向她深鞠了一躬。看起來要走,濃濃連忙伸手,“再跳一曲。”
那隻戴著蕾絲手套的小手就這麼懸在半空。
周遭正準備退場的幾對軍官和小姐,目光幾乎是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按規矩,一曲跳完,小姐主動伸手挽留,在旁人眼裡這幾乎等同於公開宣佈她對這個男人感興趣。
拒絕?按照紳士法典,把一位伸出手的貴族小姐晾在舞池中央,是不可饒恕的當眾羞辱。
接下?那他就徹底坐實了這個不知死活的追求者罪名。
布蘭登抿緊唇瓣,在無數道探究的視線注視下,這位在馬拉塔叢林裡斷了骨頭都沒吭過一聲的硬漢,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進退維谷。
手套被掌心的汗水浸溼。
最終,在眾目睽睽之下,布蘭登認命般重新邁上半步,剋制規矩地輕輕虛托住她懸在半空的手,低啞緊繃的嗓音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有些發抖:“……榮幸之至,哈林頓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