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聽完趙洪澤的話，點了點頭說道：
“趙大人所言不錯。不過方才鄧將軍擔心的也有道理，萬一咱們主力往前走了，那些地主豪強在背後串聯搞破壞，或者是洛陽的寧王暗中使點壞心思，這事兒也不是不可能。依我看，要防住這一手，咱們乾脆就把沿途的百姓給發動起來。在我的家鄉有一句俗話，叫做群眾的力量是最偉大的。”
這話一齣，坐在武將席上、打從青州起就一路跟著林淵過來的林猛等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幾個老弟兄面面相覷，心裡頭直犯嘀咕：咱們老家青州地界上有這句俗話嗎？怎麼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聽人唸叨過？不過轉念一想，自家小哥肚子裡向來有學問，他說老家有這句話，那就肯定有。
林淵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道：
“正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咱們這一路過去，那些肯出糧的也就罷了，至於那些被咱們抄了家的‘通胡’惡霸豪強，本身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想，連官軍北上幫他們攻打胡人，他們都一毛不拔、不願意出粒米，這種人平日裡在鄉下定然也是魚肉鄉里的惡霸。到時候咱們抄出來的糧食，七成充入咱們的軍糧站，剩下的三成，咱們當場就開倉分給當地那些受欺壓、又願意替咱們幹活的窮苦百姓。”
林淵頓了頓，手指在桌案上劃了一道：
“咱們就讓這些領了糧的青壯百姓，在各地招募組建‘護糧隊’，幹咱們當年在雲陽縣幹過的老本行，幫咱們看守後方的糧倉和驛道。沿途每隔幾十裡設一座烽火臺，只要哪個地方的地主老財敢聚眾鬧事、打糧倉的主意，護糧隊立刻點燃烽火，咱們前頭隨時抽調一隊騎兵順著官道來回奔襲，不出幾日就能殺個來回。有這把刀懸在頭頂上，想必那些人就算心裡頭有鬼，也不敢跟咱們玩什麼花花腸子。”
坐在一旁的通判趙文成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起身拱手道：
“林將軍此言妙矣，把窮苦百姓綁在咱們船上，糧道自然穩當。不過下官以為，光靠底層的百姓怕是還不夠。那些莊稼漢雖然肯賣力氣替咱們幹活看糧，但地方上的宗族裡正、文書催繳，終究還是要當地的富家大戶配合才能運轉順暢。依下官愚見，咱們到了沿途各縣，不如來個打壓一批、拉攏一批。”
趙文成看了一眼趙洪澤與林淵，條理清晰地補充道：
“反正這回寧王下了明旨，咱們帶著聖旨過去，名義上本就有節制北方邊境一應軍政的職權。那些鄉下的富戶土財主，家裡頭雖然有幾個錢，但好些人這輩子連個九品官銜的邊兒都沒摸著過。咱們把不聽話的惡霸抄了，轉頭再從當地挑幾個老實聽話、願意替咱們籌糧辦實事的大戶出來，由宣撫使司和將軍府給他們封些催糧官、驛丞之類的虛銜官賞。”
“這樣一來，既給了這些願意做實事的人一點體面和權力，又能讓他們去制衡當地的舊豪族，替咱們把後方的攤子穩穩當當地支起來。如此算下來，洛陽派下來的這樁差事非但不是件壞事，反倒是一樁天大的好事了。”
聽到這一番層層遞進的剖析，堂內的眾人紛紛陷入了沉思。
剛才大夥兒還覺得這一千多里路是步步驚心的死局，可被林淵和兩位趙大人這麼一拆解，要是真能按這個章程全部辦成了，那洛陽的寧王簡直就是給義寧府送來了一份做夢都不敢想的大禮。
此時，林淵從主位上站起身，邁步走到了堂前懸掛的巨幅輿圖跟前。
他盯著輿圖上從義寧府往西北延伸、一路通往幷州與青州交界處的那條狹長走廊，看了良久，開口說道：
“你們來看。如果這樁事真能辦成，咱們帶著兵在這上千裡的北方邊地上走上一遭，一路把糧倉和補給線全部拉滿，再借著封官剿匪的由頭，把邊境沿途這些縣城的富戶豪強和護糧百姓全部串聯起來，那往後這一整條走廊上的十幾個縣，名義上還是幷州和邊地的州縣，實際上就全成了咱們一家說了算的地盤。而且這些地方本來就是緊挨著青州胡地的苦寒邊界，離洛陽的寧王遠得很，咱們往這兒鋪攤子，想必也不會引起他的忌憚。”
坐在上首的趙洪澤此時也起身走到了輿圖前，順著林淵手指的方向看去，撫須嘆道：
“林將軍所言極是，這便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不管最終那右谷蠡王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單是沿途這一串實打實的地盤和糧道好處，咱們就非拿到手不可。如今咱們既然已經接了朝廷的封賞，再掉頭往南去打王崇簡的益州府城，那是名不正言不順；可如若咱們把寧王送來的這份大禮照單全收，真在北邊解了這胡人之圍，到時候莫說旁人，就是他寧王自己，怕是還得捏著鼻子再賞咱們一回。”
說到這裡，趙洪澤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淵一眼：
“往南推進，咱們不佔大義名分；可若是往北呢？若是咱們真能借著這趟差事積蓄起足夠的力量，把右谷蠡王吞進肚子裡，將來一鼓作氣拿下整個青州之地……本官倒想看看，到了那個時候，洛陽城裡的那位寧王殿下，屁股底下還坐不坐得住。”
林淵與趙洪澤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多說，直接轉過身看向堂下站著的眾將，沉聲下令道：
“眾將聽令！”
堂下文武神色一肅，立刻站直了身子。
“從今日起，各營即刻從現有老卒中挑選合格的甲等軍士，湊足兩千精銳，隨我北上！這一趟，我親自帶隊過去，我倒要看看，這匈奴的右谷蠡王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林淵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果決地說道：
“此事既然定了，那就宜快不宜慢。他寧王不是想拿大義名分來道德綁架咱們嗎？那咱們未嘗不可先他一步，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正所謂風浪越大，魚越貴。沿途設倉籌糧的其他細節，散會後盧郎中和趙通判再行詳議，各營今日先把出征的人馬給我點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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