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姚雪說:“我再想想。下週給廠裡回話。”
姚雪說:“行。你慢慢想。不管去不去,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甜兒放回小床上,站起來,去灶間把飯菜端上來。一家三口圍著方桌吃飯。甜兒坐在姚雪腿上,拿手抓勺子。
林遠吃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飯吃完。他坐到桌邊,把插齒機的圖紙翻開。看了一會兒,他把圖紙合上。口袋裡那張紙還在。他沒有掏出來。
第二天是禮拜天。林遠和姚雪帶著甜兒去了姚家。
早上出門時天有些陰,風從衚衕口灌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姚雪把甜兒裹在一件厚棉襖裡,三個人騎車過去,林遠蹬車,姚雪坐在後座上抱著甜兒。甜兒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小臉,眼睛東張西望,看著路邊光禿禿的樹杈和灰撲撲的牆。
到了姚家衚衕口,林遠把車支好。姚青山正在院裡掃落葉,見他們進來,把掃帚往牆邊一擱:“來了。外頭冷,快進屋。”
王秀蘭從灶間探出頭來,看見甜兒,臉上立刻堆起笑:“甜兒來了。快讓姥姥看看,又重了沒有。”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把甜兒接過去。甜兒在她懷裡扭了扭,伸手去抓她耳朵。王秀蘭笑著躲了一下:“這孩子,見了姥姥就上手。”
姚老爺子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塊芝麻糖。他看見甜兒,眼睛亮了:“來,太爺爺抱。”王秀蘭把甜兒遞過去。老爺子接在懷裡,把芝麻糖掰了一小塊,擱在甜兒手心裡。甜兒攥住,往嘴裡塞。
老爺子說:“慢點吃,別噎著。”
他抱著甜兒坐到椅子上,逗她說話。甜兒正學話,嘴裡含含糊糊地叫“太太”。老爺子樂得直點頭。
林遠和姚雪把東西放下,坐到桌邊。姚青山倒了茶,坐到對面。他看了林遠一眼,又看了姚雪一眼,沒馬上說話。他這人話不多,但看人看得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廠裡忙不忙?”
林遠說:“還行。插齒機在收尾,軍工件那邊也在趕。”
姚青山點了點頭。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林遠:“你們今天來,不是光為吃飯吧?”
林遠和姚雪對看了一眼。姚雪沒說話,她讓林遠自己開口。
林遠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說:“爸,昨天廠裡給了我一份部裡的選調函。擬調我去西北,參加國家重點工業建設專案。讓我確認同不同意。”
姚青山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他轉業軍人出身,復員後進工廠,後來調到機關。他這一輩子,見過不少“組織需要”的事。他放下茶杯,說:“西北什麼地方?”
“具體地址沒說。只有代號。”
“去多久?”
“也沒說。”
姚青山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自己怎麼想的?”
林遠說:“我還沒簽。想聽聽您和媽的意見。”
姚青山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桌上。他看著林遠,說:“你進廠從學徒幹到八級鉗工,從八級鉗工幹到工程師。銑床、車床、磨床、鏜床,四套精密裝置都是你牽頭的。部裡把圖紙收上去歸檔,說明什麼?說明你乾的東西是國家一級的。現在國家需要你,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
林遠沒說話。姚青山又說:“我當年在部隊,調動命令下來,從來只有一個字——走。沒有二話。西北條件苦,我知道。可國家把你培養到這一步,不是讓你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的。”
王秀蘭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蘿蔔。她把盤子擱在桌上,說:“你說得輕巧。甜兒才多大?姚雪一個人帶孩子,還要上班。林遠這一走,家裡少一個人,什麼事都得她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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