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主任正在辦公室看檔案，聽完點了點頭，說：“行。讓食堂收拾了，晚上加個菜。”
林遠出了辦公室，回去繼續看書。
新的核算結果下來。
鄭主任把新圖紙發到每個人手裡，說：“理論部門重新核算了，改了一批資料。公差比上一批稍微放寬了一點，但基準轉換的幾處更復雜了。你們照著幹，幹完了送檢。”
林遠接過圖紙，展開來看。公差確實比上一批鬆了一點，但基準轉換的幾處更繞了。他看了一遍，覺得這些改動方向跟他的猜想不太一樣。理論部門還是在公差數值上做文章，沒有動公差方向。斜向公差還是斜向，基準轉換還是那幾處。他領了毛坯，按圖紙幹。
工件送走之後，這次沒有等太久。
鄭主任從陳主任辦公室回來，臉色不太好。
他把林遠叫到一邊，掏出煙盒，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還是不行。裝配後效能測試還是達不到理論值。陳主任說，理論部門那邊也愁，一批比一批仔細，資料全部合格，就是裝上去不對。”
林遠沒有接話。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揣在兜裡。他心裡清楚，問題不在加工上。這幾批他一邊幹一邊在驗證自己的猜想。他每幹完一件，就把工件的配合面在腦子裡過一遍——受力之後會怎麼變形，變形量有多大，會不會影響裝配效能。越幹越覺得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鄭主任。”他開口了。
鄭主任抬起頭，看著他。
“我把這幾批的資料又算了一遍。”林遠說，“尺寸全部合格，問題不在加工上。”
鄭主任把菸灰彈了彈：“然後呢？”
“我覺得可能是模型的假設有問題。”
鄭主任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煙叼在嘴裡，看著林遠：“什麼假設？”
“工件在工況下的變形。如果模型假設配合面是剛性的，但實際工況下它會受力變形，效能就會偏離。”
林遠頓了一下，“除非配合面不是平面，而是稍微凸一點。受力之後凸面被壓平，正好補償變形。”
鄭主任沉默了幾秒。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拿手指夾著，盯著林遠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我在說模型可能需要改。”
鄭主任把菸頭踩滅，聲音沉了些：“21號，你就是一個鉗工。設計上的事，後面那麼多研究人員在管。你幹好你手裡的活就行，別添亂。”
林遠看著他說：“鄭主任，您記岔了。我可不只是鉗工。我還是工人工程師。”
鄭主任愣了一下。他想起林遠的資料上好像是還寫了工人工程師。他張了張嘴，沒有馬上接話。
他重新打量了林遠一遍。這個年輕人平時在車間裡不聲不響，幹活穩，話不多。他差點忘了，這個人是有工程師職稱的。
“你真覺得，你比後面那些人還懂？”鄭主任問。
“不敢說比他們懂。”
林遠說，“但我幹了這麼多精密件，淬火件、薄壁件、配合件都幹過。工件受力之後會怎麼變形，我有經驗。另外，我把這幾批的資料都算了一遍，用熱力學和彈性力學的公式推了一下。如果配合面在工況下承受的壓力是均勻的，變形量是固定的；如果壓力不均勻，變形量就會往一側偏。裝配後效能偏離理論值，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鄭主任聽著。他幹了二十多年車間管理，技術上的事懂一些，但林遠說的熱力學和彈性力學，他聽不太明白。他擺了擺手：“停，停，停。”
林遠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