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站在車間門口，面前攤著林遠那份報告。程副主任和郭副主任站在旁邊。林遠走過去，鄭主任介紹：“這是陳主任，這是程副主任，這是郭副主任。”
林遠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陳主任。四十來歲，戴副圓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袖口磨了邊，腳上是一雙舊布鞋。眼鏡片後面是一雙熬得發紅的眼睛，但眼神很沉。
林遠心裡動了一下。
姓陳，又是理論部的主任，他不知道陳主任的真名，也不需要知道。林遠已經猜到是誰了，內心激動表面還是不露聲色。
這個年代，有一批頂尖的科學家，從國外回來，隱姓埋名，把畢生所學埋進戈壁灘裡。他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只需要知道，他在跟著這群人一起，在幹同一件事。
林遠的眼中閃過的欽佩神色，陳主任稍微疑惑，畢竟兩人此前從未見過，按理林遠也不可能認識他。好在林遠的神色只是一閃而過。陳主任也只覺得是錯覺沒有細究。
陳主任沒有寒暄，直接把報告翻開，指著那張微凸面的示意圖：“你這個推算，我們核過了。方向對。但我們想知道，如果改成微凸面，加工上能不能做到。凸面的弧度公差要求多少？現有裝置能不能達到？廢品率大概多少？”
林遠說：“凸面弧度的公差，至少要比平面嚴一個等級。平面的平面度是半絲，凸面的輪廓度得做到四分之一絲以內。用現有的外圓磨床可以磨，但砂輪要換細粒度的，進給要放得很慢。廢品率肯定比平面高，我估摸著第一批得廢三成。”
陳主任聽了，沉默了幾秒。他又問：“三成廢品率，你能接受？”
林遠說：“能。只要方向對，廢幾件不算什麼。”
程副主任在旁邊問：“如果用現有的萬能銑床先銑出凸面輪廓，再上磨床精磨，行不行？”
“行。銑床粗加工留夠餘量，磨床精加工到位。關鍵是銑的時候輪廓要準，不然磨床吃刀不均，容易出振紋。”
郭副主任也插了一句：“凸面受力後的變形量，你有沒有算過？”
“算過。按彈性力學公式推，壓力在十兆帕的時候，凸面中心壓平，邊緣剛好貼合。這個變形量跟凸面弧高是一致的。弧高控制在零點零三到零點零五毫米之間，就能補償。”
陳主任聽完，把報告合上。他看著林遠，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沒有再多問。他轉過頭，對鄭主任說：“21號說的你都聽到了。曲面加工，你這邊安排。砂輪、刀具、量具，缺什麼報上來。”
鄭主任說：“行。”
陳主任又看著林遠：“你那個報告，我留一份。後面改模型的時候，把你的推算過程附在後面。”
林遠說：“行。”
陳主任沒有再說別的。他轉過身，和程副主任、郭副主任一起走了。三個人走得不快，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
林遠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想起某些資料照片——戈壁灘上，一群穿著舊棉襖的人，站在試驗塔下面，臉被風吹得粗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以前在書本上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覺得那些人離他很遠。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還攥著那本油印小冊子，他知道，那些人就在他身邊。
他收回目光，走進車間。22號正站在工位上，見他進來，問：“陳主任找你？”
“問了幾個加工上的事。”
“是不是要改圖紙？”
“可能。”
22號沒有再多問。林遠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工具箱開啟，把裡面的量具一件一件拿出來。他挑了幾把細粒度的油石，擱在工具臺上。
下一步要磨曲面，油石得備好。他蹲下來，把萬能銑床的工作臺又擦了一遍。
四合院那邊，日子也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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