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抱著一摞圖紙從裡頭出來，看見林遠坐在桌邊，腳步頓了一下。
“林師傅來了。”她站在檔案室門口，沒往前走。
“嗯。來了。”林遠說。
婁曉娥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摞圖紙碼在檔案櫃旁邊，彎腰拉開櫃門，蹲下去往裡頭放。林遠注意到她放圖紙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些，幾張圖紙碼了兩遍才對齊。她放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進了檔案室，把門帶上了。
周平看了一眼檔案室的方向，低聲說：“你走了之後，她一個人管檔案，有時候加班到晚上八九點。有一次我下班走了，第二天來的時候發現她還在檔案室，趴在桌上睡著了。我問她怎麼不回去，她說圖紙沒歸檔完，怕弄亂了。”
林遠沒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說：“周科長，那幾批精密件的工藝卡，原件都在嗎？”
周平愣了一下：“怎麼問這個？”
“剛才翻那沓卡的時候，有幾張是影印件。原件呢？”
周平想了想，說：“上半年有幾批精密件的工藝卡找不到原件，只能用影印件湊合。當時忙，沒顧上找。後來……後來就忘了。”
林遠把桌上那沓工藝卡從頭翻到尾，抽出三張影印件。一張是某型精密件的精車工藝卡，一張是鏜孔工藝卡，還有一張是磨削的。他拿近看了看，影印件上的關鍵引數——轉速、進給量、切削深度——有幾處模糊不清，像是影印的時候墨粉不夠，字跡斷斷續續的。
“這張，”林遠把精車工藝卡遞到周平面前，“轉速那個數，是八百還是六百？看不清楚。”
周平接過去看了看，眯起眼：“這個……看著像八百。但不敢確認。”
“不敢確認，就意味著有人照著這張卡乾的時候，可能按八百幹，也可能按六百幹。兩種轉速，出來的表面粗糙度差一檔。”林遠把影印件擱在桌上，“原件在哪兒？”
周平搖了搖頭：“不知道。當時找了兩天，沒找著。後來忙著幹別的活，就擱下了。”
林遠沒再問。他把那三張影印件擱在一邊，把原件齊全的工藝卡碼好，擱回桌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面，把那摞沒歸檔的圖紙翻了一遍。有的圖紙折了角，有的被茶水洇了一小塊，還有幾張拿訂書釘釘在一起，釘子已經生鏽了。
“這些圖紙，”林遠回過頭問周平，“都是哪來的？”
“有的是車間送來的，有的是部裡下發的，還有的是從舊檔案裡翻出來的。”
周平說，“你走了之後，車間那邊改了幾份圖紙，送過來讓我歸檔。我當時忙，擱在櫃頂上就沒再動。”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櫃頂上那摞圖紙搬下來，擱在桌上，一份一份翻看。周平站在旁邊，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檔案室的門又開了，婁曉娥探出頭來，說：“周科長，上個月的檢驗記錄我整理完了，擱在您桌上。”
“行。”周平應了一聲。婁曉娥又看了林遠一眼，沒說什麼，把門帶上了。
林遠把圖紙翻完，在桌上碼成兩摞。一摞是工藝卡，一摞是圖紙。他抬頭看了看檔案櫃，又看了看周平桌上堆的檢驗記錄，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說：“周科長，技術科的基礎工作，比我想的要亂。”
周平嘆了口氣：“我知道。可這半年，實在顧不上。”
林遠沒接話。他把那三張影印件重新拿起來，看了兩遍，擱在桌角。然後他把自己的辦公桌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灰擦乾淨，把散著的鉛筆收進筆筒裡，把舊算盤擱在桌角。收拾完了，他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新本子和一支鉛筆。
“你幹什麼？”周平問。
“先把我走之前定的那幾份工藝卡捋一遍。”林遠把本子翻開，在第一頁上寫了個日期，“捋完了，再看這半年攢的活。一樣一樣來。”
周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這個人，回來第一天就給自己找活幹。”
“活就在那兒擱著，找不找都在。”
林遠把鉛筆擱下，站起來，走到檔案櫃旁邊，把櫃門開啟。裡頭碼著半櫃子圖紙和工藝卡，有的按順序排著，有的胡亂塞著。他伸手進去，把最裡面那摞被壓在底下的舊圖紙抽出來，吹了吹灰，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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