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走了,甚至都沒人知道是哪天走的。
週一上班,技術科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門鎖著,婁曉娥平時坐的那張椅子空著,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周平說禮拜五下班的時候她把鑰匙擱在桌上,只說了句“家裡有事,往後不來了”,別的沒多講。
九月底的戈壁灘,天高雲淡。基地生活區裡,宿舍門一間一間鎖著,操場上沒人打球,食堂裡吃飯的桌子空了大半。該撤的人都撤了,該走的人都走了。留下來的,都是最後一批。
九月三十號傍晚,最後一批測試資料對完,測試組的人把記錄本交到指揮所,鄭主任簽了字,一揮手:“撤。”
兩輛卡車從裝配廠房門口發動,測試組的人爬上車斗,車燈在暮色裡晃了兩下,拐過山坳不見了。指揮所裡只剩陳主任、鄭主任、程副主任和幾個報務員。
鄭主任把記錄本擱在桌上。“最後一遍資料全部合格。人都撤完了,廠房鎖了,鑰匙在我這兒。”
陳主任把記錄本翻了翻,放下。“明天幾點?”
“按計劃,下午三點。各崗位明早最後一遍確認,確認完了就撤到安全區,指揮所留咱們幾個。”
程副主任從窗邊轉過身來。“21號那套軟爪夾具的圖紙,何組長走之前留了一份給我,說裝配的時候照著乾的,資料都記在上面。”
陳主任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測試組撤了,裝配組撤了。明天就剩咱們幾個。”
“夠了。”程副主任把煙點上,“該乾的活都幹完了,明天就是按電鈕的事。”
十月一號上午,各崗位最後一遍確認。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正常、正常、正常。鄭主任把確認記錄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記完了遞給陳主任簽字。
“各崗位人員按計劃撤到安全區。”
陳主任把記錄本合上,“指揮所留咱們幾個。”
下午兩點多。指揮所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電報機嘀嘀嗒嗒的響聲。陳主任坐在椅子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輕輕敲著桌沿。鄭主任站在他身後,盯著牆上的掛鐘。程副主任站在沙盤旁邊,手裡攥著一副耳機。
兩點五十九分。陳主任站起來,把耳機戴上。
鄭主任站在他旁邊,手按在記錄本上。程副主任把煙掐了,走到沙盤旁邊站定。
三點整。一聲悶響從遠處滾過來,悶沉沉的,像地底打了個悶雷。指揮所的窗玻璃震了一下,沙粒子從窗框縫裡簌簌往下掉。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兩晃。
電話鈴響了一聲。鄭主任一把抓起聽筒,聽了一句,扭頭看陳主任。“報——成功了。”
指揮所裡靜了一瞬。程副主任把手裡的鉛筆往桌上一扔,郭副主任摘下眼鏡拿袖子擦了一把臉。陳主任站在窗前沒動,過了幾秒鐘,轉回身。
“給首都發報。”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報——邱小姐,已出嫁。”
電報發出去之後,陳主任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
程副主任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拎著兩瓶酒。“老陳,成了。”
陳主任把酒接過來,擱在桌上,沒開。“等回了北平再喝。”
程副主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臉上的笑還沒收。“老陳,這下成了。下一步呢?”
“光炸響不行。得能打出去。”
陳主任把桌上那張流程表翻過來,拿筆在上面寫了“兩彈結合”四個字,“原子彈擱在地上炸,誰都會。得掛到導彈上打出去,才算真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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