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亨臉色一變,立刻召經歷司官員查驗印信。查來查去,發現封匣完好,但裡間的驛符簿上多出了一條空白的使用記錄,沒有登記何人所用、發往何處。鄭亨大怒,要鎖拿經歷司經歷高翔,朱瞻均卻攔住他:“高翔未必知情,先不要驚動。那快馬接應的人,多半就是宋九,他既已告假,正好脫身去送信。鄭總兵只需暗中把宋九在京的可疑住處找出來,其餘的事,由錦衣衛接手。”
從宣府回來,朱瞻均又接到蕭七娘從天津發來的一封密報。她跟蹤“永芳”號沙船,見其停靠天津一處私碼頭時,從艙底抬出幾個樟木箱子,箱角刻著一朵小蓮花。碼頭上有打扮成腳伕的人接貨,其中一人雖弓著背,動作卻極利落,蕭七娘一眼認出正是泉州案裡在逃的“海蛇”。她不敢打草驚蛇,只在暗中記下了箱子最後裝上另一艘船,船頭漆著“順”字,等那船起錨後,撈起一片遺落的木箱角碎片,隨信寄來。
朱瞻均收到碎片,與魏承祖所言的蓮紋記號一對照,紋路分毫不差。他讓沈墨言去查《泰西奇器圖說》的刊行源流,發現這部書竟是永樂十年由南京國子監刻印的,底稿出自一位“泰西通譯”之手,此人後來不知所蹤。朱瞻均冷笑:“這‘泰西通譯’,只怕就是海運萬戶府的人,故意借朝廷的印局把圖樣傳開,好讓魏家的技藝不被人知地散佈到天下。”
他把所有線索在書房的牆上掛了一幅大圖,以鳳陽、京師、宣府、大同、天津、泉州為節點,畫出一條條連線。最粗的那條線從滿剌加延伸到漠北,途經泉州、天津、大同,盡頭是瓦剌的鑄造坊。他心想:老船主透過南洋和漠北兩線佈局,一邊想竊取大明軍器製造,一邊又用瓦剌作外援。如今漢王已囚,周之良已擒,剩下的核心,就是這個從未露面的“老船主”了。
傍晚,宮中傳來旨意,召朱瞻均入武英殿。朱棣屏退左右,從案上拿起一份剛從居庸關送來的邊報,面色凝重:“脫歡遣使已過居庸關,明日便到京師。朕讓禮部以‘邊患未感’為由擋了幾日,可這使臣帶著脫歡的國書,非見朕不可。你看,咱們那步棋,該收網了。”
朱瞻均道:“皇爺爺,孫臣已經查明,鳳陽守備戴庸與宣府書辦宋九都是海運萬戶府舊人。戴庸發快馬往宣府,多半是通知宋九把魏老匠人上京的訊息轉報給老船主。老船主以南洋銀錢養著走私渠道,又與瓦剌勾結,想在漠北建仿造坊。孫臣放出的假圖紙已經過去月餘,瓦剌那邊若照圖開爐,必然留下鐵屑花紋。只是漠北茫茫,要找到那座坊,還需一個嚮導。”
朱棣道:“王恩、趙二成不是知道嗎?”
“趙二成只知道貨從殺虎口出去,後面接貨的是草原上的‘羊皮客’,他從未見過鑄造坊所在。王恩供認的聯絡人皆是單線,到了漠北便失群。”朱瞻均頓了頓,“孫臣想引老船主自己派人來京。”
朱棣眯起眼睛:“你打算放出什麼餌?”
“魏老匠人的女兒,在滿剌加。”朱瞻均道,“老船主拿她當人質,魏家才世世代代不得不聽命。孫臣讓魏承祖寫一封親筆信,放在慶餘會館那條暗線上,信裡說他在京師遭到錦衣衛追捕,請老船主派人護送他去泉州,他願意獻上全套鐵模鑄炮秘法,以換取女兒平安。老船主若見到信,必然想親自把這秘密握在手裡,就會遣親信來京接頭。”
“你這一手,等於把京城變成一地暗樁。”朱棣又看了他半晌,“辦了這麼久,你有把握那老船主一定信?”
“信得有假,假得更像真的。”朱瞻均笑了笑,“孫臣讓魏承祖在信上用了魏家祖傳的密款暗記,老船主拿到手一驗,便知絕非他人偽造。況且,魏承祖被白洞煤窯拘了五年,老船主未必不知道,如今煤窯案發,魏承祖下落不明,他正急於尋人。這封信此時送到,正合他心意。”
朱棣沉吟許久,終於點頭:“好。朕讓紀綱撥二十名便衣給你,此事全權辦妥,只許成功,不許走漏訊息。”
“孫臣領旨。”
離開武英殿後,朱瞻均沒有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北鎮撫司大牢。他再次探望朱高煦,朱高煦見他來,依舊陰陽怪氣:“太孫殿下又有什麼新花樣?”
“二叔,你上次說的那個‘老船主’,他鼻子怎麼長的?戴烏木眼鏡,說話福建口音,可還有什麼特徵?”朱瞻均坐在牢欄外,語氣平淡。
朱高煦沉默片刻,似乎權衡著什麼。最後他低聲道:“他左手虎口有一道舊傷,像是被魚叉挑過,疤痕發亮。還有,他說話時偶爾會帶出一個口頭禪——‘蓮蓬底下好乘涼’。”
“蓮蓬……”朱瞻均心中記下這兩條線索,又追問一句:“他當時讓你答應通商敕書,你可曾問過他為何要都綱司的名號?”
朱高煦搖頭:“他只說,有了朝廷敕書,船隊就能在各海口名正言順地停靠,不用再躲官差。”
朱瞻均不再多問,起身出了大牢。夜風迎面吹來,他撥出一口白氣,低聲對李忠道:“傳信給蕭七娘,讓她查一查滿剌加都綱司成立前後的舊檔,看有沒有南洋商人曾以‘蓮蓬’為號義過來。”
李忠應聲去了。
三日後,慶餘會館的暗線果然有了動靜。蕭七娘從通州傳來急報:那封由魏承祖親筆寫的密信遞入會館之後,次日便有人取走,沿運河南下,在天津轉了一趟“永芳”號船,往海路去了。又過了十天,京師南城的一間茶館裡,來了一個陌生的茶客。此人身材瘦小,穿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戴一頂六合帽,臉上膚色黧黑,說話卻帶一絲閩南尾音。他進門後不喝茶,只把一枚銅錢壓在桌角,銅錢面上隱約簪著一朵蓮花。
這便是蕭七娘之前與朱瞻均約定的接頭暗號。朱瞻均親設的圈套已經布好。他派出的一名錦衣衛校尉扮作茶館夥計,上去招呼:“客官用茶?”那人壓低聲說:“蓮蓬底下好乘涼。”校尉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水漲船高。”
那人面色微動,隨即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低聲道:“魏師傅的信我看過了。老船主說了,他既要獻法換女兒,就請他今夜三更,帶著圖樣到朝陽門外那座舊石橋下見面。到時自有船接他南下。”
校尉點頭收下信。待到那人起身出門,巷口早已等候的周彪帶人遠遠綴了上去。那人極機警,繞著南城連轉三條衚衕,翻了兩道牆,最後鑽進一間小院裡。周彪記下院門位置,沒有驚動,回報朱瞻均。
夜裡三更,朝陽門外舊石橋邊,一輛無篷馬車緩緩停下。車上坐著魏承祖,腿上抱著一隻木匣,匣裡裝的是他親手繪製的鐵模鑄炮圖樣。橋下黑影中閃出一個人,正是日間去茶館送信的那人。他走到車前,低聲道:“魏師傅,請上船。”魏承祖沒有動,那人又催促一聲,才察覺四周動靜不對。巷口、橋頭、河岸,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黑布蒙面的錦衣衛。
那人大驚,從腰中抽出一柄短刃,還沒來得及揮舞,就被李忠一個鎖喉按在地上。周彪從他懷裡搜出那枚蓮花銅錢,又搜出一封火漆書信,信皮上書“盡付老船主親啟”。朱瞻均從陰影裡走出來,蹲下看著那人:“你叫什麼名字?老船主現在什麼地方?”
那人面如死灰,卻咬牙不答。朱瞻均也不急,讓人將他押回北鎮撫司。翌日,李忠按照那人身上搜出的鑰匙,帶人搜查了南城那間小院。院中空無一人,但灶膛裡掘出一隻鐵匣,匣內藏著一卷海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自泉州、滿剌加直至波斯灣的針路,旁邊用極細的墨字注著各處可泊船的口岸,以及“蓮蓬”暗號的含義。海圖背面,還用硃筆描著一朵蓮花,花心中寫著一個“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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