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雁門關外,風沙初歇,天地間仍是一片灰黃。大同城北永寧巷的一處雜貨鋪後院,燭火從凌晨一直亮到薄暮。
皇太孫朱瞻均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枚從白洞煤窯廢渣裡篩出來的鑄鐵彈丸。彈丸只有小指頭大小,已經被人從側面鋸開,露出內裡灰黑的斷口。沈墨言從西山機務局快馬送來鑑驗結果:材質是低錳鋼,含錳量與大同本地煤窯所出鐵料一致,卻比大明軍器制式薄了三分。
有人在地底下,照官制火銃的規格另鑄了一批私貨。這件事已經不算什麼新線索了。真正讓朱瞻均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枚彈丸的斷面裡,竟然帶著極細的氣孔。官坊鑄炮,早在洪武年間就用上了麻繩纏泥的失蠟法,絕不會出現這種氣孔。魏承祖說過,只有前元初年草草立爐的粗鑄軍器,才會有這種瘢痕。
魏承祖說這話時,神情很淡。他的女兒被舊港老船主的人擄走十一年,自己隱姓埋名躲了半輩子,落到這般田地,早已不知“恐懼”二字該怎麼寫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魏家祖傳的鑄炮手藝,絕不能再讓那老賊學去半寸。
如今他正坐在後院地窖的畫案前,面前攤著一張丈許長的大紙。
“殿下,圖樣成了。”
朱瞻均走進地窖,空氣裡瀰漫著松煙墨和桐油的氣味。畫案上那幅水力鼓風機的總裝圖畫得極為細密,從水輪、傳動杆到尾端的鑄鐵氣室,每一處卯榫、每一道弧線都一絲不苟。最特別的是,在排煙道側壁處,魏承祖用極淡的墨色勾了一組纏枝蓮紋,乍看是尋常裝飾,細看卻是魏家代代相傳的獨門暗記。
“老船主的人只要見到這朵蓮,就會相信圖是真的。”魏承祖放下筆,語氣平靜,但指節捏得發白。
朱瞻均在畫案邊站了很久,沒有立刻將圖捲起,反而問:“若他們照此圖造爐,會怎樣?”
“造得出來,但鑄出的炮膛內壁會有暗裂。”魏承祖指了指圖紙左下角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尺寸,“這裡我比照規矩收窄了兩分,水氣排出不暢。初期試鑄看不出毛病,連鑄七八爐之後,爐體必裂。真要上了戰場,炮炸膛傷的都是自家炮手。”
朱瞻均點了點頭:“那就讓這圖到他們手裡去。”
他轉身走出地窖,院門外,大同總兵陳瑄已候了一炷香的工夫。這位靖難宿將年近五旬,臉上風霜深重,但一雙眼睛依然凌厲。他壓低聲音稟道:“太孫殿下,那封軍機文書已經裝好了。按您的意思,裡面提到魏承祖已繪成水力鼓風機總裝圖,由西山機務局差官驗訖,後日由錦衣衛經紫荊關押送京師。又從大同驛‘誤投’到宣府總兵衙門。”
“宋九會看到的。”朱瞻均說。
宋九是宣府總兵衙門的書辦。上次周彪跟蹤鳳陽來的可疑快馬,一路追到居庸關南的廢棄烽火臺,接應之人正是宋九。他盜用宣府驛印,繞開官驛私傳訊息,手法極為老練。這種人多半有一個習慣:凡經手的文書都要抄檔留底,看見要緊的軍機訊息,更會設法挪作私用。
“傳話給鄭亨,叫他配合演好這出戲。那封密信要在簽押房放上一夜,再讓他身邊的書辦有機會抄走底稿。”
陳瑄應聲而去。朱瞻均站在院牆邊,看著夕陽沉入大同城牆的輪廓之下,北風捲著細沙掠過瓦簷,發出嗚嗚的聲響。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空氣,心裡很清楚:這一網要想合口,得先讓那條線上的每一處都動起來。
第三天傍晚,錦衣衛百戶徐四扮作賣炭翁,從宣府城一處牆根下的磚縫裡取出一根蘆葦管。管內藏著一頁抄稿,正是那封“誤投”密函中關於魏承祖圖紙行期的全部內容。徐四將抄稿謄錄一份,原物放回原處,隨即放出信鴿。
朱瞻均在大同收到訊息時,已是第二天清晨。宣紙小字只有八個字:“宣府已有動靜,殷實北來。”
殷實,泉州榮海商行的舊賬房,老船主的核心傳聲人。此前蕭七娘在泉州查到,幾乎所有從南洋送往鳳陽、大同的密信,都經過這個賬房的手。他多半不會親自踏足大同,而是先派先鋒來踩點。
朱瞻均當即將平川堡裡外的人手重新佈置了一遍。平川堡在大同西北六十里,往北三十里便是殺虎口,是西口古道上的必經之處。入夜之後,這裡果然來了一支馬隊。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操一口遼東腔,趕著六匹騾子,帶著兩個扮作夥計的手下,說是往殺虎口販皮貨的商人,要借宿一宿。堡內巡夜的“堡丁”也不盤查,將他們引到空房安置。到深夜時分,黑臉漢子果然摸出屋來,撬開了騾車上的一口樟木箱。
火摺子亮起時,他看見箱底氈佈下壓著一疊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機件圖樣,側壁處,有一朵極淡的纏枝蓮紋。他呼吸驟然變急,將那疊紙一卷,急切地塞進懷裡。就在這時,堡牆外忽然亮起十幾支火把。
“錦衣衛辦案!不許動!”
黑臉漢子下意識摸向靴筒。一柄燧發短銃的膛口已經抵在他的喉間。
朱瞻均從牆後踱步而出。他身後那端銃的人,是周彪。周彪一直蹲守白洞煤窯,直到前日夜裡才奉密令轉至平川堡設伏。
“是海蛇。”周彪低聲說,“泉州案落網後逃掉的那個。”
朱瞻均命人搜身,除了那捲假圖紙,又從海蛇腰間暗兜搜出一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短札,上面寫著:“若得圖,即刻南下,不走天津,由保定轉山東臨清,再依舊例入長江……”臨清——那是大運河與衛河交匯的咽喉。
朱瞻均看完短札,唇角微動:“老船主十一年經營,終究還是把尾巴露出來了。他在大明境內所有的暗線,都已經牽到了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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