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魔丸:請陛下稱太孫!》第353章 舊港新司(1)

作者:滿橙風絮·4天前

七洲洋的硝煙散盡時,夕陽正把整片海域染成暗金色。被俘的老船主跪在靖海號甲板上,花白頭髮散亂,左手的魚叉舊傷崩裂滲血,先前那股縱橫南洋四十年的梟雄氣焰已被海風吹得乾乾淨淨。朱瞻均沒有立刻審他,只命人將其押入底艙鐵牢,派周彪帶四名錦衣衛輪班看守,每日只給清水一碗、糙米半碗,先晾他三天。

這三天裡,朱瞻均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是清點戰果。舊港水寨被炮火轟塌了七成,清出的銀兩銅錢折銀約八萬兩,另有鐵料三千七百斤——全是前元海運萬戶府的庫存舊物,錠面壓著“至正二十七年”字樣,與大同白洞煤窯搜出的竹牌年份只差一年,可見老船主祖上督造軍器由來已久。最要緊的是後山水寨庫房裡起出的十二根後裝炮管粗胚,與趙二成供出的數目分毫不差。朱瞻均用指節叩了叩炮管外壁,聽那沉悶回聲,轉頭對沈墨言道:“低錳鋼水口不對,魏師傅故意留了縮孔,鑄成炮必炸。”沈墨言拿放大鏡湊近斷面,果然看到細微氣孔沿縱向排列,像一串斷斷續續的鹽粒。

第二件是提審舊港留守頭目。此人姓柴,原是前元水師百戶之後,說話帶著閩南腔,招認老船主去年從殺虎口運入的銅料共四千六百斤,經大同白洞、泉州清源兩處私坊加工,成品分三條路線北送:一路走漠北庫倫,經瓦剌太師脫歡的馬隊轉運;一路走朝鮮義州,孝寧大君李補暗中派人接應;最後一路走日本博多,由南朝殘餘的懷良親王舊部購入。朱瞻均聽到“朝鮮”二字時眉心一跳,想起去年朝鮮使臣入貢時曾向工部索要《天工開物》抄本,被沈墨言以“機務局未刊”為由擋回。當時只當是尋常討要,如今看來,這條線恐怕已經通了幾年。

第三件事是救魏小娥。李忠帶隊從後山密道破門時,這姑娘正被關在竹寮裡編漁網,手腕細得像一枝枯藕。她見了蓮花玉鎖,又聽李忠用閩南話哼出“蓮蓬底下好乘涼”,先是愣住,繼而放聲大哭,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發出聲響。李忠問她為何忍哭,她答:“阿爹說過,哭聲會引來礁石上的海蛇。”錦衣衛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知道老船主不僅擄人,還拿海蛇窟嚇唬一個三歲就離家的孩子。魏小娥被送上靖海號時,朱瞻均親自到舷梯口接,她怯生生叫了聲“大人”,從懷裡掏出半截斷齒木梳——正是魏承祖離家時留給她的,梳背刻著纏枝蓮紋,與假圖紙上的暗記一模一樣。

第四件事,是朱瞻均獨自坐在舊港水寨殘存的望樓上,展開魏承祖託沈墨言轉交的親筆信。信不長,卻寫了整整三頁,前兩頁是鑄炮法補遺,最後一頁只有幾行字:“老船主背後尚有主使,其人在朝鮮,自稱‘壬辰舊臣’,實為王氏高麗末期權臣後裔,欲借瓦剌之手復高麗舊疆。魏氏祖上曾為其祖鑄炮,圖譜中最後一頁夾層藏有全本水法錘鍛真訣,望太孫殿下早作防備。”朱瞻均反覆讀了三遍,又取出從老船主密箱中搜出的朝鮮義州佈防圖對照,發現圖上標註的驛站間距恰好與魏承祖信中所述“三日馬程可至鴨綠”完全吻合,這才確信老船主不過是棋盤上過河的卒子,真正的帥在朝鮮半島。

第四日清晨,朱瞻均命周彪將老船主提到議事廳。老船主知道熬不過,開口便問:“魏家女娃可還活著?”朱瞻均不答,只將魏小娥那半截木梳放在桌上。老船主盯著梳齒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三歲就會用頭髮絲穿針,我擄她時,她手裡還攥著這把梳子。”朱瞻均問:“你替誰做事?”老船主閉眼不答,周彪正要動刑,朱瞻均擺手止住,只將老船主左手翻過來,指著虎口舊傷問:“魚叉傷是十七年前在舊港北礁留下的——那年你替朝鮮人運鐵,船翻礁上,對麼?”老船主猛然睜眼,瞳孔驟縮。

朱瞻均不等他反應,繼續道:“你祖上在前元海運萬戶府管鐵字型檔,至正二十八年海運斷絕,你祖父把最後一批鐵器沉在舊港北礁,自己改名換姓做了漁民。三十年後你重開沉船,用這批前元鐵料打造第一批私炮,賣給朝鮮人打倭寇,從此發家。你在明面上走私,暗地裡替朝鮮壬辰舊臣做眼線,連瓦剌脫歡都是你牽的線——對不對?”

老船主面色灰敗,許久才啞聲道:“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朱瞻均將一張新畫的輿圖鋪開,上面標註了從舊港到義州、從殺虎口到庫倫的全部暗線節點,一共十七處,其中五處在朝鮮境內。他指著鴨綠江口的一處標紅:“這裡,你今年四月運了三百支火銃零件過去,收貨人是誰?”老船主搖頭:“我只管運,不知誰收。”朱瞻均道:“收貨的是朝鮮平安道水軍節度使李澄玉,他是壬辰舊臣之後,去年才從倭寇手裡奪回義州,正缺火器。”老船主渾身一震,終於低下頭去。

當日午後,朱瞻均召集隨行官員與廣東水師將領議事。平海衛指揮使趙廣明建議將老船主押解京師獻俘,朱瞻均卻搖頭:“押他進京,朝鮮那邊立刻就會收到訊息,義州一燒,證據全無。”他鋪開朱棣御批的“南洋蕩寇”詔書,背面用炭筆寫下三條指令:一,舊港水寨改為大明舊港巡檢司,留廣東水師兩艘戰船、三百兵丁駐守,由何老舵公之子何振擔任巡檢;二,老船主就地處決,首級用石灰封存,隨捷報一同送往京師,對外只說“海匪拒捕伏誅”;三,蕭七娘即刻帶魏小娥北上,經泉州轉運河赴京,將魏承祖親筆信與朝鮮佈防圖呈送御前。

沈墨言低聲問:“那義州這條線,要不要先派人去盯?”朱瞻均道:“不盯。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老船主死了,朝鮮那邊必然派人來舊港探訊息,你讓何振在水寨裡留幾個‘熟人’,誰來打聽就放誰進來,再順藤摸瓜。”他頓了頓,看向魏小娥被護送離開的方向:“魏師傅在圖紙裡藏了十年的秘密,該讓朝鮮人繼續猜下去——他們以為拿到的是真圖,咱們才好把假戲唱到底。”

四月二十,朱瞻均率主力艦隊離開舊港返航。臨行前,他在水寨閘口立了一塊石碑,正面刻“大明舊港巡檢司”七個大字,背面刻老船主祖上沉鐵的經過,碑陰最末一行小字:“至正二十八年鐵字型檔事,今歸永樂工部檔。”何振不解其意,朱瞻均解釋道:“老船主祖上是元朝人,可這碑立在大明的地界上,檔案歸大明的工部,後人只會記得——舊港這塊地方,從前是元朝人丟的,現在是明朝人收回來的。”何振恍然大悟,當即命石匠將碑文拓印三份,一份留巡檢司,一份送廣東都司,一份由朱瞻均帶回京師。

艦隊出七洲洋時,朱瞻均坐在靖海號船尾,看南方天際線漸漸模糊。周彪來報,說底艙關過老船主的那間鐵牢裡,牆上用指甲刻了兩行字,像是老船主臨刑前留下的。朱瞻均去看時,只見鐵鏽斑駁的艙壁上歪斜刻著:“蓮蓬底下好乘涼,不知蓮根在何方。”周彪問要不要剷掉,朱瞻均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忽然笑了:“留著。回頭告訴何振,這面牆不許拆,等朝鮮那邊的人來找,就帶他們來看這兩句——‘蓮根在何方’,讓他們自己猜。”

周彪仍不解,沈墨言卻已明白過來,低聲對周彪道:“太孫殿下這是要朝鮮人以為老船主還留了後手,他們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輕舉妄動。”周彪這才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大腿:“好計!”朱瞻均擺擺手:“不是什麼好計,只是把老船主沒來得及說的話,替他說完罷了。”

艦隊一路北行,過臺灣海峽時遭遇春末第一場颱風。凌波號試驗艦在風浪中表現極穩,鐵肋木殼結構吃水淺、抗浪強,朱瞻均親自在甲板上觀測橫搖角度,沈墨言在艙內測算資料,兩人一致認為新船型可以定型量產。朱瞻均當即擬了奏疏,建議在津門船塢、松江船廠、泉州船廠各開一條鐵肋木殼生產線,第一批先造六艘,配屬南洋與北洋水師。他又在奏疏末尾添了一條:“舊港巡檢司所需炮位,請以西山機務局新鑄低錳鋼佛郎機炮配發,勿用舊式銅炮。”沈墨言看了笑道:“殿下這是要拿舊港當新炮試驗場?”朱瞻均道:“舊港孤懸海外,萬一炸膛,傷不到自己人,還能看看魏師傅的手藝到底經不經得起實戰。”

五月初三,艦隊抵達泉州後渚港。朱瞻均在碼頭遇到泉州知府鄭阜義,得知兩件事:一是蕭七娘已帶魏小娥由陸路北上,預計五月中旬可抵京師;二是泉州清源山私坊舊址被當地鄉紳改成了祠堂,供奉的牌位上竟有老船主祖上的名字。朱瞻均當即下令查封祠堂,將所有牌位移送廣東都司存檔,又親自去清源山查看了私坊舊址的地形,發現後山有一條暗溪直通泉州灣,正是當年私運銅料的通道。他命鄭阜義在溪口立閘,閘上刻“官禁”二字,又調泉州衛兵丁二十名常年駐守。

處理完泉州善後,朱瞻均改走陸路北上。五月十五過杭州時,他在運河驛館接到京師急報:魏小娥已平安送入太孫府,魏承祖見到女兒時當場跪下磕頭,被朱瞻均留京的管事扶起。魏承祖當夜便開始默寫《鐵模鑄炮法》全本,至第三日晨完成,共六卷四十七頁,其中第四卷夾層中果然藏有水力錘鍛真訣。朱瞻均讀完急報,當即回信沈墨言,命他將真訣與西山機務局現行工藝逐條比對,凡有不同處都標註出來,待他回京後一併試行。

五月十八,朱瞻均在揚州接到第二封急報:朝鮮義州港本月十二日突發大火,燒燬官倉三座,事後搜出私藏火銃零件二百餘件,件上均有變形鐵字印記。朱瞻均看罷,將信遞給同行的趙廣明,趙廣明驚道:“有人替咱們動手了?”朱瞻均搖頭:“是朝鮮內部有人滅跡——李澄玉要麼是被人賣了,要麼是主動丟車保帥。”他鋪開紙寫回信,命沈墨言轉告紀綱:暫不觸動朝鮮使臣,只加強鴨綠江沿線巡檢,所有入貢使團一律在義州換船,貨物逐件查驗。

當晚在驛館後院,朱瞻均獨自站了很久。運河上往來的漕船燈火點點,遠處揚州城的更鼓隱隱傳來。他想起四年前從京師出發巡查白洞煤窯時,只當是一場私鑄案,如今卻牽出了前元海運萬戶府、舊港暗網、朝鮮壬辰舊臣、瓦剌駝道,五條線擰成一股繩,繩頭攥在誰手裡,他到現在也沒完全看清。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確的——老船主死了,舊港收回了,魏家絕技歸了大明,瓦剌那邊拿到的假圖遲早要了他們的命。

五月廿三,朱瞻均抵達京師。入宮面聖時,朱棣正坐在武英殿批閱捷報,見到他便放下硃筆,指著案上一隻木匣道:“老船主的首級到了,紀綱驗過,左虎口確有魚叉舊傷,與朱高煦供詞對得上。”朱瞻均跪拜行禮,朱棣擺擺手讓他起來,又指了指另一封奏疏:“廣東都司報,舊港巡檢司已立,何振接印,海道清平。你做得不錯。”

朱瞻均卻從袖中取出魏承祖親筆信與朝鮮佈防圖,雙手呈上:“皇爺爺,事情還沒完。老船主只是臺前傀儡,背後是朝鮮壬辰舊臣在操盤。孫兒在舊港審出,朝鮮李澄玉去年從我大明私購火銃零件三百套,走的正是老船主這條線。如今義州大火,是有人搶在咱們之前滅了口。”朱棣面色沉下來,接過圖與信細看,許久才道:“李澄玉……朕記得,去年朝鮮國王李祹請封世子,使臣還替李澄玉討過一份《天工開物》。”朱瞻均道:“正是。當時工部沒給,但他們還是從別的渠道弄到了。”朱棣怒極反笑:“好一個壬辰舊臣——元朝都亡了六十年了,還做夢呢!”

朱瞻均趁勢稟報後續部署:請調錦衣衛百戶駐義州,名義上管貢道查驗,實則監控朝鮮水軍動向;請命津門船廠加速造鐵肋木殼船,第一批六艘中分兩艘駐舊港、兩艘巡北洋、兩艘備倭;請開西山機務局新式低錳鋼佛郎機炮生產線,月產六門,優先配屬南洋水師。朱棣一一準奏,末了忽然問:“魏家那個小姑娘,安置好了?”朱瞻均答:“已送太孫府暫住,魏師傅每日教她認字,順便給機務局工匠講前元鑄炮舊法,算是因禍得福。”朱棣頷首:“魏承祖這個人,要善待。他手裡那點東西,比十萬大軍都金貴。”

朱瞻均退殿時,天色將暮。武英殿外的漢白玉臺階被夕陽照得發白,遠處傳來神機營操練的銃聲,噼啪作響,像一串放不完的爆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回到殿門口,對守門太監道:“勞煩再通傳一聲——孫兒還有一事。”朱棣在裡面聽見了,叫進。朱瞻均道:“舊港水寨閘口的石碑,孫兒命人刻了背面碑文,末一句是‘至正二十八年鐵字型檔事,今歸永樂工部檔’。孫兒想——前元的東西,不管鐵的、紙的、人的,只要落在咱大明地面上,就該歸大明的檔。”朱棣怔了怔,忽而大笑:“好!這句話,朕替你寫到工部檔裡去!”

朱瞻均出宮時,暮鼓正好敲響。他騎馬穿過長安右門,街市上燈火初上,賣湯餅的攤子冒出白汽,巡城御史的燈籠晃晃悠悠。一切都與出征前沒什麼不同,但他知道——舊港那場仗打完,大明的海疆從閩浙一直推到了滿剌加,而朝鮮那條暗線,才剛剛露出線頭。他摸了摸懷裡那半截斷齒木梳,心裡盤算著明日要去機務局看魏承祖默寫的新圖譜,還要找沈墨言商量蒸汽錘鍛造炮管的工藝改進——這些事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

但總歸,是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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