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庭深聞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順著她的話道：“你那字我上回在圖書館見過，已經有些底子了，只是還差些火候，慢慢練，不著急，下次我幫你看看。”
令頤聽他這麼一說，心裡暗暗叫苦。
她原本不過是想拿字當個由頭，把看硯臺的事揭過去，誰知霍庭深倒認了真，還要親自替她看字。
她低頭抿了抿唇，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說“好”，那便應了他改日再見的由頭；
說“不好”，又顯得自己小家子氣，連人家指點幾句字都要推三阻四。
她飛快地想了想，抬起頭來，笑盈盈道：“霍生這樣的大忙人，我哪敢佔您的時間？再說了，我這字拿出去，先生都嫌不成樣子，哪好意思汙了您的眼。”
霍庭深聽她這般推脫，倒也不惱，只慢悠悠地邁著步子，語氣卻不容置疑：“你這話說得不對，字寫得好不好，跟汙不汙眼是兩碼事。練字這事兒，最忌諱的就是閉門造車，你一個人悶頭瞎琢磨，就是練到明年怕也練不出什麼名堂。”
令頤聞言，抱著錦盒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蔣先生教你臨的是哪一家？”霍庭深問。
“蔣先生讓我先臨顏真卿的《多寶塔碑》。”令頤如實回答。
“顏體是入門的好路子，筆畫橫平豎直，結構端方，最適合打底子。”
霍庭深微微頷首，話鋒卻一轉，“可你若是隻守著顏體練，練到最後也就只能寫出個顏體的影子。寫字跟唸書是一個道理，經史子集都要讀，不能只抱著一本《論語》翻來覆去。
你臨完顏體，還得看看柳公權的骨力、歐陽詢的險絕，再不濟，也得翻翻趙孟頫的東西，看看人家行筆怎麼走得那樣順，習百家所長，最後才能寫出自己的風骨來。”
令頤聽到這裡，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蔣先生也提過類似的意思，說臨帖要“進得去，出得來”，他三言兩語就把話說到了點子上，可見是真的懂字，也不知寫得如何？
霍庭深似乎察覺到她探究的目光，卻也不回頭，只繼續道：“我小時候也練過幾年字，起初跟你一樣，悶頭照著帖子描，描了半年，越描越僵，寫出來的東西跟刻出來似的，一點活氣都沒有。
後來一位老先生指點我：這麼練不行，得先把帖臨透了，再拿別的名家來參看，看人家怎麼變化，我照著這法子練了一年，才算摸到點門道。”
令頤聽他說得實在，不像是信口胡謅，心裡的防備便慢慢卸了下去，忍不住問道：“那依霍生看，我這字毛病到底出在哪兒？”
霍庭深放緩了步子，側過身來看著她：“顏魯公的字，筆力雄強，筋骨外露，你一個姑娘家臨他的帖，臨久了筆畫容易太硬，收不住。
蔣鶴年讓你用這個打底子也無可厚非，但你如今已有幾分火候，可以考慮在顏體的框子裡再摻一點別的進去，添幾分秀潤，字才能靈起來。”
令頤聽得認真，腳下不覺慢了半拍：“那依霍生的意思，該摻哪一家的？”
霍庭深嘴角微動：“這就得看你自己的喜好了，你若喜歡秀麗的，可以看看趙孟頫；若喜歡舒展些的，褚遂良的行書也值得琢磨。”
“我這些年雜七雜八地臨過不少帖，顏、柳、歐、趙都下過功夫，後來迷上褚遂良，他那《雁塔聖教序》我臨了不下百遍，臨到後來，連筆畫間的牽絲都摸透了。
除此之外，蘇黃米蔡幾家也看過一些，行書草書都學過幾筆，雖說不上精通，可各家的路數、筆意、習氣，多少都還有些瞭解。”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我那兒還收了不少老帖，像宋拓的《聖教序》、明拓的《多寶塔》，還有幾本清人臨的褚帖，你若想看看，隨時都可以來。”
令頤聽他這般說，心裡不由微微一動。
霍庭深見她沒說話，又慢悠悠地道：“蔣鶴年學問是好，可他到底年紀大了，教了你這些日子，你那字的毛病他未必沒察覺，只不過他的字早年就定了型，他教你自然是照著他自己的路子來，但他的路子未必就是最適合你的，你要是真想把這手字練出來，光靠他一個人指點是不夠的。你自己還得多看多試，碰上個能替你拆解各家路數的人，一句點撥，就抵得上你自己瞎琢磨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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