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查人，查的是報信人。
全院的目光像探照燈，齊刷刷打在許大茂身上。
“他家排第三。”人群裡不知是誰先扔出這麼一句，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緊接著，更多的人附和起來，“公開欄大會上，‘以後可能’那四個字，明明就點在他頭上。”
許大茂喉結滾動了一下，攥著菸捲的手指關節泛白。他確實有恨，恨張成飛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做派；他也確實嘴碎，平日裡哪根筋不對就愛嚼舌根；更要命的是，他熟，熟透街道口那些遞條子、傳訊息的閒漢。所有人都在等他說什麼，等這個頭號嫌疑人露出破綻。
角落裡，秦淮茹靜靜地站著，手裡的小本本攤開在膝蓋上，筆尖懸停，沒有落下。
她沒有順著這股疑雲往下猜，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圍觀的人群，直接落在許大茂僵硬的臉上。
“信是描的字。”秦淮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一條一條往下核，“描字，得坐得住，得氣定神閒，筆尖不能抖。”
她停頓了一秒，看向許大茂顫抖的手指。
“許大茂，你坐得住嗎？”
許大茂嘴角抽了抽，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菸灰抖落在褲腿上：“我碎我的嘴，但我沒那閒工夫在紙上摳字眼。你指雞罵狗，我也得有個道理，對吧？”
秦淮茹沒理會他的辯解，繼續說道：“街道門市部那幾天，去了幾個常客，院裡人都認得。有個叫馬三元的老相好，天天準時報到。順下去看，馬三元那邊遞信的路，就通了。”
這一說，圍觀的人裡傳出幾聲低低的議論。馬三元？那個在廠門口擺弄破機器的馬三元？
“他不是嫌材料多。”秦淮茹繼續拆解，邏輯鏈條一環扣一環，“他是嫌節奏穩。張家的公開欄越穩當，他廠門口那臺貼著‘試機退換’的舊機器，就越賣不動。”
她頓了頓，給許大茂留了思考的空間，然後丟擲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要把‘私留材料’的名聲先潑出來，攪散第二批候補的人心。人心散了，客戶跑了，他才能搶走廠門口那一點客。”
許大茂盯著秦淮茹，瞳孔劇烈收縮。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動機，所有的嫌疑，在這一刻被一條線串了起來，死死纏繞在馬三元身上。
他猛地把菸捲摔在地上，狠狠碾了兩下，火星四濺。
“我碎我的嘴！”許大茂吼道，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張聲勢，指著秦淮茹，又指向空氣，“信不是我寫的！你們別拿我當擋箭牌！我是嘴碎，我可沒那腦子去算計誰！”
人群裡響起一陣輕蔑的嗤笑聲。老趙抱著工具包，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低頭往屋裡走，背影透著“查清楚就好”的灑脫。
熱芭這時才從公開欄前轉過身。她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撫摸紅圈的觸感，眼神清澈見底，掃過許大茂，最後落在馬三元的方向。
她只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嘴碎不遞信，這是兩筆事。分開記。”
許大茂臉色慘白。這一句話，等於把他徹底從“主謀”的位置上剝離出來，扔進了“知情人”或“無關人員”的灰度地帶。他那些為了自保而編造的謊言，在這句冷靜的定性面前，顯得蒼白且無力。
當晚，風起了。
夜色深沉，街道口的路燈忽明忽暗，將馬三元修車攤的陰影拉得老長。馬三元蹲在輪胎堆旁，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硬幣在指縫間翻滾，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面前站著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那是他安插在廣州口的耳目。
其中一人吐出一口菸圈，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南方：“廣州口那邊，起價了。掌櫃的發了話，說再壓價，這批貨就不過了。第二批的客，要被攪黃了。”
“價格一抬，人心就亂。”那人語氣輕鬆，彷彿在討論明天吃什麼，“張家那個公開欄，擋得住賬，擋不住人心惶惶。咱們只要把風向一攪，他們第二批候補裡的心腹，就得退。人退了，廠門口那臺‘試機退換’的機器，自然有人買。”
馬三元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鷙。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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