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件。”劉嵐念道，“一檔四十四，二檔十二，返工一件不計。當日降一檔結算。”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盆的響。
“二十八塊。”劉嵐合上名單。
小鳳仙猛地抬頭：“二十八？”
“你件數全組第一。”劉嵐看著她，“錢不是。”
“我比秦淮茹多九件……”
“你多九件，多出十二個二檔，還有一件返工。”熱芭在旁邊開口，聲音不高，“快的，不一定拿得多，快留下窟窿，窟窿是要你自己填的。”
小鳳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心裡那股火“騰”地一下冒上來，又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她想說，我踩得快，我為組裡多出了九件，那九件難道不算數？她想說，誰還沒個手滑的時候。
可她低頭看見的，是劉嵐手裡那張單子。
單子上，一行一行，全是數，她的數，秦淮茹的數，三大媽的數，都在上面，誰也賴不掉。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話要是說出口，在這張紙面前，輕得像一片線頭。
她站在那兒，手指頭絞得發白，嘴唇動了幾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彎腰簽了字。
按手印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紅泥按偏了半格。
閻埠貴看了看那半個手印，沒說話，只在條子邊上添了一筆：按偏，重按。
小鳳仙咬著牙，重新按了一回。
這一回，正了。
“下一個，周師傅。”
老周愣了愣，抬頭：“我？我又沒上車。”
“維護工時，十二個。”劉嵐念，“按優等倍率折算，九塊六。”
院子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老周站在機器旁，手裡還捏著塊擦機的棉布，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沒有老繭，只有一層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還有風吹出來的裂口。
修了三十年機器。
這三十年裡，機器壞了找他，人累壞了沒人找他。
他的手藝，是院裡預設的，是不要錢的，誰家機器卡了線，喊一聲“周師傅”，他就得拎著扳手過去，修完了抹把手，連口熱水都未必有。
“修了三十年機器。”他嗓子發啞，“頭一回，有人給我這手藝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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