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本座！”
古鏡鏡身嗡鳴，暗金流光在虛空中瘋狂炸裂，器靈的聲音尖銳到了極點，透著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色厲內荏：
“紅塵眾生，皆是汙垢！億萬生靈的貪嗔痴恨日夜沖刷心神，便是真仙也要封閉六識、斬斷塵緣方能保住道心純粹！你到底是如何扛住這萬靈反噬的？！”
它無法理解。
眼前這具道體承受著超出野豕千萬倍的資訊洪流，憑什麼還能保持如此絕對的理智與冷漠？難道她的神魂深處，真就沒有半點屬於“人”的弱點與情緒波動？
還是說她根本不是凡人？
面對古鏡器靈近乎崩潰的質問，芥末沒有回應。
烏黑長髮在昏黃狂風中輕輕揚起，她抬起眸子，那雙漆黑眼瞳在瞬息之間褪去凡塵墨色，化作純粹至極的霜白。
那一頭垂至腳踝的烏黑長髮，從髮根開始褪去墨色，像冬夜裡的霜爬上窗欞，無聲無息。
僅僅半息之間，三千青絲盡化飛雪。每一根晶瑩白髮之上，皆有微縮星河光輝緩緩流轉。
她站在漫天飛揚的黃沙與狂暴的歲月亂流之中，小小的身軀彷彿化作整片天地唯一的座標。
隨著外相轉變，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蒼茫氣息自她體內轟然瀰漫開來。
古鏡器靈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它當然認得這個變化。先前那具黑髮黑瞳的道體還帶著幾分“人”的影子，此時卻讓它看見了天道的影子，也就是它主人的影子。
那純白雙眸，那視萬物如芻狗、視萬劫如微塵的絕對淡漠，與那至高意志一般無二。
器靈鏡身在半空中劇烈顫慄，差點崩碎，暗金豎瞳縮成針尖大小，核心本源深處湧起一股源自造物層面的本能恐懼。
它忽然意識到自己誤解了什麼。
它一直以為，天道在耗盡力量消散之前，是隨便從域外抓取了一個孤魂野鬼塞進這具用本源捏造的軀殼裡，所以它才敢肆無忌憚地擺出前輩姿態，妄圖審視和操控對方。
事實證明它錯了。眼前這尊白髮白瞳的存在，種種跡象都表明是天道意志的延續，而不是自己能肆意沾染的存在。
從它企圖用林家這群耗材試探對方、甚至叫囂抹去對方神智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站在了造物主的對立面。
時間的權柄對她無用，自己也再無回頭之路。
怎會如此……溯虛古鏡陷入了絕望。
它執掌光陰，算盡萬古，高高在上俯瞰這方殘界，心中傲慢早已深入骨髓。
若是此刻讓它俯首帖耳、搖尾乞憐，等待它的絕不會是寬恕。
如果她真是天道意志的延續，以祂的冷酷，那麼生出噬主之心的器靈，唯一的下場便是被當場抹去一切靈智，重新煉化成一件毫無思想的死物。
它不想死。
它好不容易才誕生出這般完整的自我意識，好不容易才嚐到執掌眾生命數的滋味，怎能甘心重新變回一件冰冷工具？
在看見芥末那副模樣後，它就明白歲月之域無法困住對方，只能另想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