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溪伸手從羽絨服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群。
群名叫“人間不路過沖沖沖”,原先叫“路過人間藝術創作研討組”,前天破六億的時候章一鳴親手改的。
螢幕上飄著密密麻麻的橘黃色紅包皮。
顧溪指頭點了幾下,搶了兩個,一個五分錢,一個一毛二。
“章導這也太摳了,兩百塊分五十個人。”顧溪把手機揣回兜裡。
微信視窗彈出一個語音通話,備註是金凡淞。
顧溪接通,按了擴音。
金凡淞的大嗓門隔著聽筒砸過來:“喂,顧溪,專資辦剛出的早間票房資料,上映整整十天,八億三千萬拿下!今天週六,排片咬住了百分之三十一,單日還能再啃下六千萬。”
“嗯。”顧溪應了一聲。
“你怎麼就嗯一聲?那是文藝片!八個億!”金凡淞在電話那頭喝了口水,杯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圈子裡幾個做發行的老油條今早全給我打電話,之前國內文藝片票房天花板是你那部柏林拿獎的《回家的路》。照現在這個曲線,《路過人間》保底破十億,穩坐影史第二把交椅。章一鳴早上六點發朋友圈,寫了四句打油詩,文青包袱丟得一乾二淨。”
顧溪邁腿朝前面的攝影棚走:“網上罵得也不輕吧。”
“何止是不輕,熱搜榜前十佔了仨。”金凡淞的聲音聽著半點不急,反而帶著生意人的算計,“一幫文藝青年在豆瓣給你打滿分,說陳念在鐵軌旁邊看野狗的那場戲,把你眼裡的死氣演絕了。另一撥教育博主和家長群在微博跳腳,發起話題要求院線撤檔,說電影渲染自殺,最後陳念從天台跳下去那段拍得太安靜,怕中學生看了跟著學。教育部官微底下現在全是留言,兩邊撕得不可開交。”
顧溪停下腳步,踩了踩腳底下的凍土塊。
電影結局是她跟章一鳴磨了三天才定下的。
原劇本里陳念跳樓之前有一段長達兩分鐘的控訴臺詞,罵父母,罵同學,罵學校。
顧溪當時跟章一鳴說,真想死的人沒力氣說那麼長的話,陳念身上的血早就被抽乾了,跳下去之前,她只會覺得冷,想把衣服拉鍊拉整齊。
章一鳴聽了她的,成片出來就是顧溪穿著髒兮兮的衣服,面無表情地整理好衣領,往前邁了一步,全片直接黑屏進片尾字幕。
沒有哀樂,沒有尖叫,就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這種處理方式,成了影評人和反對派撕扯最兇的由頭。
“不用管他們。”顧溪說,“系統……不是,按現在的發酵節奏,越罵票房越高。觀眾都是逆反心理,網上吵著不讓看,大家反而買票進電影院看看到底有多毒。”
“行,宣傳策略我盯著。”金凡淞說,“你每天該發微博發微博,抖音那邊讓小甜剪兩段幕後花絮,就放你在泥地裡摔倒那場,吃苦的物料大眾買賬。”
掛了電話,顧溪挑開攝影棚厚重的棉門簾。
熱氣混合著木工膠水、舊報紙和油漆的味道撲面而來。
《王小芬》劇組正在拍二十世紀初供銷社轉制的一場戲。
導演呂嬌蹲在監視器後面,戴著一頂毛線帽,兩隻手縮在袖筒裡,眉頭擰著。
顧溪年輕王小芬的戲前兩天剛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