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大蒙古包,一股濃烈的熱氣夾雜著奶香味兒便撲面而來。
蒙古包正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鐵皮爐子,裡頭燒著曬乾的牛糞,火苗舔著爐壁,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爐子頂上坐著一把大銅壺,壺嘴裡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白氣。
達楞大隊長引著寧奕在鋪著厚羊毛毯的矮桌旁盤腿坐下,衝著外頭喊了一嗓子。
沒一會兒,一個穿著紅襖的蒙古族大嫂就端著個大木盤走了進來。盤子裡放著幾隻大瓷碗,還有一大盆黃澄澄的炒米、一盤切得方方正正的奶豆腐,外加一碟子風乾牛肉。
大嫂拎起爐子上的大銅壺,給兩人碗裡倒滿了滾燙的鹹奶茶。
“來,寧奕兄弟,先喝碗茶去去寒氣!”達楞大隊長抓起一把炒米撒進自己的碗裡,熱情地招呼道。
寧奕在戈壁灘上吹了一上午的冷風,這會兒還真有點渴了。他學著達楞的樣子,往碗裡抓了一把炒米,又掰了兩塊奶豆腐泡進去,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鹹香濃郁的奶茶順著嗓子眼滑進肚子裡,泡軟的炒米嚼著滿口留香。
一碗熱茶下肚,寧奕額頭上就見了汗。他乾脆把棉襖釦子解開,又連著喝了兩碗,這才感覺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把茶碗往矮桌上一放,寧奕抬手擦了擦嘴角,看向對面的達楞:“達楞老哥,這奶茶也喝了,咱們聊聊正事。我這次來,是聽說咱們巴音大隊有一批超編的牛羊要出欄,不知道具體有多少?我們軋鋼廠上萬號工人,胃口大得很,你有多少我就能收多少。”
聽到寧奕問起正事,達楞大隊長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嘆了口氣,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寧奕兄弟,實話跟你說了吧,牛不多,得留著明年開春使喚。但羊……咱們大隊現在足足有2000頭羯羊和老母羊急著出欄!”
看著達楞伸出的巴掌,再聽著他嘴裡報出來的數,寧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2000頭?老哥,這數目可不小啊,怎麼攢了這麼多?”
達楞大隊長把手放下,眉頭緊鎖,語氣沉重地解釋道:“我們這邊比較偏遠,卡車很難進來,所以一拖,就拖到現在。這2000頭羊要是不趁著上凍前處理掉,等大雪封了戈壁,草料根本不夠分,到時候全得掉膘凍死!上級允許我們自行聯絡單位處理,但寧奕兄弟,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這批羊,我們不要錢。”
“不要錢?”寧奕微微挑眉,“老哥,你們這是要以物易物?”
這年月,城裡工廠採購農副產品,用工業品或者緊俏物資跟農村搞以物易物並不稀奇。很多偏遠公社拿著錢也買不到化肥和布匹,反倒是實打實的物資最受歡迎。
達楞大隊長重重點頭,指了指蒙古包外頭茫茫的戈壁灘:“對!在這戈壁灘裡,鈔票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柴燒。牧民們缺的是過冬的口糧!我們要糧食,粗糧細糧都行;還要茶磚,牧民們一天不喝茶渾身沒勁;再有就是紅糖,冬天女人和娃娃們補身子急需。只要你們能拉來這些東西,按市價折算,這2000頭羊我按最低價給你們!”
說完,達楞大隊長眼巴巴地看著寧奕,生怕這位城裡來的採購員嫌麻煩不肯接招。
他們巴音大隊位置太偏,前陣子也聯絡過鹿城那邊的幾個廠子。人家一聽要跑幾百里戈壁灘,還得拿珍貴的糧食和紅糖來換,當場就打了退堂鼓。眼瞅著十一月就要下大雪,這2000頭羊都快成達楞的心病了。
寧奕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著頭,右手食指在矮桌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腦子裡飛快地撥起了算盤。
一頭成年羯羊或者老母羊,毛重怎麼著也得有七八十斤。按現在的收購價,一頭羊差不多能摺合十幾塊錢。2000頭羊,那就是兩三萬塊錢的大買賣!
如果折算成糧食,按現在的市價,棒子麵一毛錢一斤,白麵一毛八,再加上死貴死貴的茶磚和緊俏的紅糖,這得拉多少車皮的物資過來?
寧奕自己的隨身空間裡頭,糧食很多,可以滿族,但是茶磚和紅糖他沒有這麼多。幾百斤糧食他還能打個馬虎眼混過去,這上萬斤的糧食、幾百塊茶磚,他一個小小的採購員要是敢憑空變出來,明天保衛科就得請他去喝茶。
這事兒,必須得過廠裡這一關!
不僅得讓李建國副廠長和陳厚德廠長知道,還得讓廠裡出面去跟上級部門申請調撥物資,或者跟別的兄弟單位搞物資串換。把明面上的賬目做平了,他才能在中間渾水摸魚。
想到這兒,寧奕停下敲桌子的手指,沉吟片刻後抬起頭開口:“達楞老哥,幾百頭羊的話,我今天就能拍板。但2000頭羊,折算下來的糧食、茶磚和紅糖那不是個小數目,得用卡車拉。我一個採購員做不了這麼大的主,必須得先回廠裡,跟我們廠長和書記彙報溝通,由廠裡出面調撥物資。你看這樣行不行,明天我就回陝壩去和京城那邊打個電話。和廠裡聯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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