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楞大叔，使不得！鄉親們，快起來！”
寧奕運起一口氣，用蒙語朗聲說道，聲音洪亮地傳遍了整個凹地：“咱們漢蒙一家親，你們肯把視若性命的兩千頭大肥羊讓給我們軋鋼廠，幫我們幾萬工人渡過難關，我寧奕給你們把過冬的口糧和磚茶備齊，那是本分！咱們這是朋友間的互相幫襯，可不興磕頭這一套！”
說著，寧奕手腕發力，往上一託。達楞只覺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大力從胳膊肘底下傳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就站直了。
“你們要是非跪不可，那我這糧食和茶現在就拉走，這朋友咱們也沒法做了！”寧奕故作嚴肅地板起臉，掃視了一圈後頭已經跪下一半的牧民。
牧民們一聽這話，再看看達楞大叔被扶了起來，這才抹著眼淚，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
“寧兄弟不僅本事通天，這心胸更是像咱們的大草原一樣寬廣啊！”騰格爾紅著眼眶感嘆道。
達楞藉著寧奕的力道站穩身子，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青年，心裡頭那股熱流直往天靈蓋上衝。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直響，擲地有聲地吼道：“好！好一個漢蒙一家親！寧兄弟，多餘的話老漢我不會說，但這天大的恩情，咱們巴音大隊世世代代都記在心裡！明天一早，那兩千頭大羯羊，我親自幫你挑最肥、最壯的！但凡有一頭病羊瘦羊，我達楞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可別，您這腦袋還得留著喝紅糖水呢，給我當球踢太硌腳了。”寧奕哈哈一笑，一句話把原本沉重煽情的氣氛給衝散了不少。
周圍的牧民們也都跟著破涕為笑，氣氛頓時變得無比熱烈融洽。
寧奕緊了緊身上的皮襖，看了一眼天色：“大叔，天太冷了，趕緊讓小夥子們裝車吧，拉回營地熬上一大鍋滾燙的紅糖磚茶，讓鄉親們好好暖暖身子！”
“對對對！裝車！”
達楞把眼淚一擦，轉身站在高高的土坡上，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吼道：“小夥子們，聽見沒！拿出吃奶的勁兒來裝車！今晚咱們大隊不醉不歸，敞開了喝紅糖磚茶！”
“嗷——！”
幾十個膀大腰圓的蒙古漢子發出狼嚎般的歡呼聲，紛紛甩掉身上的厚皮袍，只穿著單衣，露出一身腱子肉，衝向了那幾座糧山。
“嘿喲！起！”
平日裡扛個百十斤都得喘粗氣的活兒，今天在這些漢子手裡跟玩兒似的。一個個抓起一百斤重的大麻袋，腰部一發力，直接甩上肩膀，健步如飛地往勒勒車上裝。甚至有那力氣大的，左右開弓，一個肩膀扛一袋，走得虎虎生風。
婦女和老人們也沒閒著，拿著針線把剛才達楞劃開的那個麻袋口子細細縫好，又幫著把裝滿的車子用牛皮繩捆紮結實。
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用高亢嘹亮的嗓音唱起了草原上讚美英雄的古老牧歌。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的牧民加入進來。嘹亮粗獷的歌聲伴著火光，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出去老遠，連天上的寒星似乎都被這股熱火朝天的幹勁給烘暖了幾分。
五六十輛勒勒車，整整兩千一百三十個大麻袋，要是放在平時，沒個半天工夫根本裝不完。但在全大隊上百號人不要命的瘋搶裝運下，不過半個多鐘頭，原本堆成山的凹地就被搬得乾乾淨淨，連掉在沙土裡的幾十粒糜子都被老人們撿得一粒不剩。
每一輛勒勒車上都堆得像小山一樣，壓得木輪子嘎吱作響，老牛和駱駝們打著響鼻，邁開了步子。
“走嘍！回家熬磚茶喝嘍！”
車隊調轉方向，滿載著全大隊一整個冬天的希望，歡天喜地地踏上了歸途。
寧奕跨上邊三輪，擰亮大燈，慢悠悠地跟在車隊最前頭，替後面長長的車龍照亮前方的道路。
達楞趕著牛車走在邊三輪旁邊，看著車斗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臉上的笑紋就沒有鬆開過：“寧兄弟，今晚到了營地，你啥也別管，就坐在我的氈房裡等喝茶吃肉！我讓人現宰兩隻最肥的黃羊，咱們爺倆好好喝一頓！”
“行啊，那我今晚就借達楞叔的光，敞開肚皮吃一頓正宗的手把肉！”寧奕笑著應道。
夜風依舊寒冷，但返回巴音大隊的這一路上，卻處處透著滾燙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