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們就翻底冊唄，可底冊上就寫個名字歲數，頂多寫個工種，哪兒寫手上有疤啊？”蕭雅拍了拍車斗的鐵皮沿兒，“陳姐和曉蘭翻得眼珠子都綠了。後來我就琢磨，五五年肅反和公私合營那會兒，廠裡頭都搞過全員登記，那時候填的原始附卡可細了，連臉上長几個痦子都得寫上！那些死檔全鎖在最裡頭的鐵皮櫃底下，平時根本沒人動。”
“嘿，你這記性夠神的啊，五五年的老黃曆都能給你翻出來。”
“那是，也不看我是誰媳婦兒！”蕭雅仰了仰下巴，接著往下講，“把那七十多份原始檔案翻出來一對照，好傢伙，直接就蹦出來四個！一個是在保定保安團修過槍的裝卸隊班長，一個是左手虎口被鐵水燙傷過的五級老車工，還有一個手腳不乾淨、專門跑外勤倒騰鋼材的採購員！”
寧奕聽得嘖嘖稱奇：“這仨人湊一塊兒，有搞原料的，有出技術的，還有懂槍械結構的，齊活兒了啊。不對，你剛才不是說有四個嗎？還有一個幹啥的？”
“最後一個是個蹬板車替機械廠拉廢鐵的臨時工，叫趙老黑。我查他遷入記錄的時候，發現他五二年從老家遷出來，五四年年底才在城北落戶，中間整整兩年沒影兒了！而且派出所摸底登記上寫著，他左手虎口也有一塊舊燙傷！”
寧奕握著車把的手稍微緊了緊。
五二年到五四年斷檔兩年？這年頭戶口管得嚴，沒介紹信寸步難行，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兩年再冒出來，身上還帶著傷疤，這味兒可有點不對勁啊。
“厲害，真是厲害！”寧奕毫不吝嗇地豎起右手大拇指，“要不說咱們家能頂半邊天呢，你這一齣手，頂刑偵隊跑斷十條腿。行了，把嘴捂上吧，前頭拐彎風大，別灌一肚子冷風回去打嗝。”
蕭雅咯咯一笑，聽話地把圍巾重新拉上去包住半張臉。
邊三輪拐進衚衕，七拐八繞地停在了自家院門口。
剛推開院門，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味兒混著煤球爐子的煙火氣就迎面撲了過來。
兩人進了屋，外頭的寒氣被隔絕在外。屋當中的煤球爐子燒得通紅，上面坐著個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砂鍋蓋子一顫一顫的，濃油赤醬的香味兒直往人鼻孔裡鑽。
蕭雅摘了圍巾手套，往椅子上一坐，長出了一口氣：“哎呀媽呀，可算活過來了。”
寧奕從兜裡掏出那兩個冰涼的雞蛋，放進旁邊裝熱水的鋁鍋裡溫著，順手揭開砂鍋蓋子，拿大勺翻了翻裡頭的紅燒肉燉蘿蔔：“快去洗洗手，先喝口熱湯暖暖胃，早晨沒吃東西可不行。”
蕭雅去盆架子那兒用溫水洗了手，擦乾了坐回桌邊，眼巴巴地盯著寧奕手裡的砂鍋。
寧奕把砂鍋端上桌，又從爐子邊上的小鍋裡盛了兩碗熱騰騰的白菜豆腐湯，遞了一碗到蕭雅面前，再去碗櫃裡拿了四個二合面大饅頭。
蕭雅接過碗，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咕咚喝了一大口，整個人舒坦得眯起了眼：“還是家裡的飯菜香，比食堂那大鍋菜強太多了。上午那會兒弦繃得太緊，這會兒一聞見肉味兒，肚子叫得更歡了。”
“那就敞開了吃，今兒管夠！”
寧奕拿起筷子，夾起兩大塊顫巍巍、肥得流油的紅燒肉，直接放進蕭雅碗裡，又給她夾了幾塊吸飽了肉湯的紅燒蘿蔔。
蕭雅也不客氣，咬了一口饅頭，就著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肉皮燉得軟爛，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一點都不膩，帶著股子微甜的醬香，把她香得直點頭：“好吃！太香了！”
寧奕坐在對面，看著自家媳婦兒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模樣，心裡頭比自己吃肉還舒坦。他去鋁鍋裡把溫熱的雞蛋撈出來，磕破了殼，三下五除二剝得溜光水滑，也放進蕭雅碗裡。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寧奕自己夾了塊蘿蔔送進嘴裡，“多吃點，你這一上午立了這麼大的功，翻了那麼多本子，胳膊都酸了吧？吃完我給你按按。”
蕭雅嚥下嘴裡的肉，喝了口湯順了順，樂呵呵地說：“那敢情好，下午回去上班，也不怕累了。”
“下午回去還有啥事兒？”
“把那二十多本大底冊歸位唄，全攤在桌子上呢，還得按年份和片區重新排好塞進櫃子裡，也是個體力活。”蕭雅咬了口蛋白，“不過比起上午大海撈針似地找人，這都不算啥了。你是沒瞧見老趙上午那副德行，找著線索的時候，一巴掌把鉛筆都給拍折了，把曉蘭嚇得一激靈。”
“老趙就那脾氣，急躁，風風火火的。”寧奕笑著搖搖頭，“不過這次有你幫他們把範圍縮得這麼死，他們下午抓人應該順當得很。”
兩口子就著一鍋紅燒肉燉蘿蔔，有說有笑地吃著午飯。屋裡頭暖烘烘的，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頭的風雪聲聽著都遠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