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女人嘆了口氣,小聲嘟囔:“我就是覺得.......有點虧。那小子打小就不討喜的,咱們養他那麼多年,就賣了那麼一點。你說那些外國人,大老遠地跑到咱這窮山溝,出那麼大價錢買個孩子......我當時就該多要點,他們看樣子,還挺看重那小子的,再要多點,說不定他們也肯給.......”
“現在說這些有屁用!”男人重重地磕了磕煙桿,“錢到手裡了,人也交出去了,人家早走了!”
“走了?”女人不甘心,“萬一以後還來呢?那小子要是真有值錢的門道,下回他們再來——”
“下回?”男人冷笑了一聲,“下回那小子還剩幾兩肉都不好說。行了行了,別想了,趕緊做飯!”
屋裡傳來收拾碗筷的動靜,話題就這麼被翻了過去,彷彿方才提到的,不是什麼人命,只是一樁沒做成、有點可惜的買賣。
窗外,張海娜靜靜地站著。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光線斜斜地打在她臉上,可她眼睛裡的溫度,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抽走了。
——懊惱。
她聽出來了,那男人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悔意,有的只是懊惱——懊惱賣得少了,懊惱少賺了幾塊大洋。
沒有一句“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一句“那麼小的孩子,被帶去了哪裡”。
從頭到尾,那個在他們家養了十幾年的孩子,在他們的嘴裡,就是“那小子”、“不討喜”、“值錢的門道”。
和豬圈裡那兩頭豬,沒什麼兩樣。
張海娜在窗外又站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離開。
還是那身輕捷的身法,還是那來時的路,沒有一絲聲息,像一道影子從寨子裡退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人發現寨子裡來過一個人,更沒有人知道,有個姑娘曾在窗外,替他們口中那個“賣虧了的想法”,聽完了這一整段對話。
下山的路,張海娜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心裡有一團東西壓著——不是憤怒,憤怒反倒痛快些;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涼意,順著胸口一直墜到胃裡。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住,靠著一棵老樹坐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張由安捧著粥小口小口喝的樣子,想起他攥著她衣角的樣子,想起他在石碑前認真替她“數遺物”的樣子。
——那孩子要是知道自己被賣掉的價格,外加一句“賣虧了”.........
——他會是什麼表情?
張海娜不敢想。
她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有些事,就當爛在這座山裡,爛在那間吊腳樓的記憶外。
畢竟從今天起,張由安的人生裡,只有檔案館、師父、寧叔、蝦叔、海琪姐、族長。
至於落雀寨——
張海娜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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